她花了整整一個下午,去扔掉一束花。
鄉鎮很小,新鮮的花卉出現在垃圾堆上太顯眼。逛遍整個市集都找不到一間花店,自然也不能當成花店賣剩的殘缺品。
捧著新鮮的花束走過巷子,出來扔垃圾的大嬸半是揶揄地笑道:「喲,這花真漂亮,男朋友送的呀?」
她認出這是隔壁大姨的親戚,不得不停下腳步陪笑:「不不,這是我自己買的。」
自從她封鎖了那個男人,每天早上,只要打開家門,都會看見地毯上躺著一束還淌著露水的茉莉花。
在還沒鬧翻之前,她告訴過那個男人,母親走的那天,小几上安靜地躺著一束茉莉花,雪白的花瓣讓她想起母親的臉,生命一點點地從它的根莖流走,在桌下聚成一灘小水窪。就像是在提醒她,切掉根部的植物,不管插上多少喉管都救不回來。
它本可安靜地走的,是她和家人一次又一次換掉花瓶的水,一次又一次強行把它剪下來,留在家中,假裝一切正常。
每天早上,這束茉莉花都準時出現在公寓門外,隱隱透露出死亡的氣息。她留過紙條,也想過搬家,但家中弟妹都需要照顧,只好安慰自己,不過是一束花罷了。
鎮上當值的警察何叔是父親的老朋友,有次她裝作不經意地提起,何叔忍不住哧笑出聲:「這小子還真是癡情種,何叔當年可沒有這份魄力。」對她辱罵是情侶之間的打情罵俏,跟蹤她是用情過深不能自拔,至於花嘛……不過是一束花罷了,有甚麼大不了?
不管她走到那裡,茉莉香氣都如影隨形。後來,就連公司的前台都半帶揶揄地叮囑她收斂一些:「知道你們兩口子恩愛,但公司這麼多雙眼睛看著,難免有人說三道四。叫你男朋友別再送花來了。」
她每天都如履薄冰,彷彿回到交往時那種不管去哪裡、和誰在一起,那個男人都會大發雷霆的日子。
有時候,清香白嫩的茉莉花瓣被剪碎了,殘骸靜靜躺在她腳下,她便知道,男人今天心情格外不好。
有時候,花束旁邊放著一張字跡潦草的明信片,訴說冗長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思念,把那些無法透過網絡訴說的抑鬱傾倒在她家門前。
日子久了,她開始習慣倒垃圾,就像以前男友發酒瘋,她總是趁著鎮上其他人還在睡夢中,默默地撿起碎片,把那些支離破碎扔進旁人觸不到的幽深處。
黃昏的夕陽格外疲弱,她把花束扔進臭氣薰天的垃圾堆裡,任由無力感把自己淹沒。
明天該把花扔去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