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生 - 第五十四章〈舊人〉

「你現在有時間，可以好好向我解釋了？」

一片迷離霧靄飄渺，遮掩遠方半座仙山，蒼翠的樹林與青空相互呼應，描繪成一幅出塵玲瓏的山水畫。

沈清離帶著沈夜楓來到山腳下，一座依傍著梧桐樹所搭建的紅漆涼亭。

涼亭裡，一名女子早已等在那兒。不規則形狀的古樸石桌上，放了一只熱氣升騰，雅香四散的茶壺。

是柳舒煙。

沈清離在柳舒煙對面落座，一雙深邃眼眸靜靜凝望著她，淡笑說道：「這中間發生許多事，就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但無妨，妳想知道什麼，儘管問吧。」

沈夜楓瞇起雙眼，目光在沈清離和柳舒煙之間來回，緊緊挨著沈清離的肩膀坐下，雙手還不忘摟住後者的手臂。

柳舒煙眉頭微動，輕抿紅唇，沒有多說什麼。

此境不屬於凡世，也不屬於仙界，不屬於天上天下任何一處。

這是柳舒煙自行開闢的洞府，唯有她一人能夠自由出入，除非得到她的允許，否則不論你有莫大能耐都無法擅闖。

柳舒煙翻起茶杯，一聲不吭地倒茶，直到三個茶杯都被注滿，才低聲說道：「你會怪我砍你那一刀嗎？」

沒想到她第一個問題會是這個。

沈清離有點意外，神情稍稍一頓，搖頭說道：「不會。」

「這些年，你去哪了？」

「在那之前，妳可知道我失蹤多少年？」

柳舒煙連思考都不需要，快速答道：「十萬年。」

「這樣啊……」

原來這就是沈夜楓說過的，十萬年。

沈清離仰頭，看著柳舒煙一手開闢出的蔚藍蒼穹，露出一絲茫然。

曾經仰望無數次的這片天空，如今卻是久別重逢。

「說來妳或許不信，我在無意間墜入輪迴之河，失去意識，十萬年恍若一夢，竟不知今夕何夕。」

「我信。」

柳舒煙眨了眨眼，纖長細膩的睫毛相互疊合，像是一床綿密溫柔的羽絨，又似翩然伸展的羽翼。

她始終是相信他的。不論他說的事情有多麼離奇怪誕，多麼荒謬曲折。

可惜，她的身份與從前不同，有許多他不知道的難處。

即便再給她選一次，不，哪怕是一百次、一千次……她都會毫不猶豫砍下那一刀。

這是她的職責。

柳舒煙不只是蔑視天地億萬生靈，登臨仙界頂點之人，更是仙界僅存不多的希望，有太多不能捨棄的責任，束縛著她與她的師兄。

幸好，眼前這個男人什麼都沒改變，一如當年。

那麼惡劣，那麼自以為是，那麼教人擔心。

沈清離莞爾一笑，說道：「妳信就好。不可思議的怪事還有很多，就連我這個親身經歷之人，事後回想都覺得荒謬，妳若不信，我也莫可奈何。」

「不要緊，你說。」

沈清離將當初師尊派他與二位師兄降臨凡世，再到荒山上遭遇黑球，最後墜入輪迴之河，於凡世中與安妲等人相遇，全都一一交代。

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向人談起此事。哪怕是常伴身旁的沈夜楓，沈清離都不曾提過這些。

柳舒煙只是默默聽著，時而點頭，或者面露沉吟。

直到沈清離全部說完，她的眼神才有意無意飄向沈夜楓，問出最讓人在意的部分。

「那……這位姑娘呢，又是何方神聖？」

「她啊……」

沈清離頓了頓，才搔搔臉頰，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就是她帶我下去的。」

「下去？下去哪裡？」

「輪迴之河。」

柳舒煙怔住，不敢置信地凝望沈清離。

「你明知如此，還……」

「我、我也是有很多一言難盡的原因啦！」

柳舒煙沒想到，沈清離等於是被沈夜楓所殺，竟能不計前嫌與後者往來。就二人這形影不離的親密互動，誰又能看得出來，他們曾有天大恩仇？

想到這，柳舒煙一雙複雜的眼神再次掃向沈夜楓。

她知道，沈清離或許是因為沈夜楓的長相和姊姊一模一樣，才忍不住愛屋及烏，可再怎麼說，這也……

沈夜楓發現柳舒煙正看著自己，透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一臉乖巧無辜。

柳舒煙無言以對，只能避過眼神，假裝沒事。

沈清離怎麼會不知道這件事情有多荒謬？

但對於此事，他實在無話可說。光是沈夜楓那副與姊姊相同的相貌，就注定他無法扔下不管。

如果現在真有什麼方法能夠換回他的姊姊，哪怕是要犧牲一切，沈清離都絕不遲疑，連眉頭都不會多皺一下。

可惜。

他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對了，有一件事……」

這件事，沈清離一直刻意避而不談，現在總算有機會能問上一句。

他轉首向身旁的沈夜楓問道：「妳還記得十萬年前，遇到我那時候的事嗎？」

他打從心底相信，這個與他朝夕相處，成日只想和他糾纏不清的沈夜楓，是真心喜歡著他的；可他也不覺得十萬年前，那個帶著自己墜入輪迴的黑色人影是假的。

假如二者都是沈夜楓，那她當初對自己出手的原因是什麼？又是什麼樣的理由，讓她的態度產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還有……

那一道瓦解他所有劍招的眼神，究竟從何而來？

過度追尋當年真相，或許會破壞與沈夜楓的關係，所以沈清離始終不想多說，可現在柳舒煙就在身旁，不會再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能夠和平落幕當然最好，退一萬步來說，即便真的出現什麼變故，有柳舒煙的實力兜底，場面也不至於失控。

豈料，沈夜楓卻是含著手指想了半晌，歪著腦袋說道：「忘記了。」

「忘了？那妳是怎麼知道，我們在一起十萬年的？」

「我就是知道呀。」

沈夜楓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那時候就像是溺水一樣，什麼都聽不清楚、看不真切，只知道有一種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覺，讓我忍不住靠近，之後我就發現自己抱著你，抱得好緊好緊。」

說到這，她忍不住露出一臉甜笑，張開雙臂朝沈清離撲去，幸虧後者反應快，一手抵住沈夜楓的額頭，才躲過突如其來的熊抱。

呼，逃過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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