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63章-重啟的指針

剛結束了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後，眾人跟著亞德里安往終點的塔樓方向前進，雖然已經安全卻沒人敢鬆懈下來。

凱爾告訴亞德里安徽章失靈的事情，西莉亞也補充在洞穴裡與杜克遇到那頭詭異的鱷魚時，徽章卻也完全沒有啟動。

「會不會不是因為地點的問題？那兩個生物都沒人看過，或許跟牠們有關？」西莉亞推測。

亞德里安聞言笑了一下。

「終於開始動腦筋啦？」

接著他刻意快步跟其他人拉開距離，用只能讓兩人聽見的聲音說：「剛剛那魔力控制得很誇張啊。」

西莉亞窩在他背上，無奈的解釋：「那時候太危急了，我也沒辦法顧慮那麼多。」

亞德里安不再像平常一樣戲謔，反而認真的囑咐：「以後控制在這個程度就好，別再多了，知道嗎？」

西莉亞點頭。

「嗯，我知道了。」

凱爾走在後面，看著耳語的兩人，忍不住皺眉：「你們在說什麼？」

「沒什麼，你姊姊表現得不錯，我剛才只是給她建議。」亞德里安頭也沒回，隨口應付道，隨即話鋒一轉，「不過你剛剛指揮得還可以啊。」

「你明明最後才衝過來，怎麼知道？」凱爾反問。

「我看情勢看得出來。」亞德里安說。

等他們終於抵達終點塔樓，現場負責的教職員與救難人員立刻圍了上來，亞德里安和凱爾簡要地說明了怪物出現、徽章失效、學生重傷的經過。現場氣氛驟然緊張，比賽立刻被宣布終止，所有工作人員動員起來，開始聯絡還沒抵達終點的學生位置，並組隊進入迷宮搜尋。

另外還連絡了奧蘭迪亞的王都巡查隊，而受傷的學生由救難人員帶著，分批送往格林岱爾主城的醫院安置，塔樓附近變得異常安靜，原本熱鬧的比賽徹底結束，所有人都還在消化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危機。

僕人們陸續收到通知，紛紛趕到終點塔樓外的廣場。伊瑟和茉莉在人群裡一眼就看到西莉亞和凱爾，他們身上的衣服沾滿泥水、破爛不堪，臉色也不太好，茉莉嚇得快哭出來，一把拉住西莉亞的手。

「小姐，您沒事吧？怎麼變成這樣……」

「嘿，我也有受傷啊。」凱爾指著自己身上的擦傷。

「啊，少爺，因為小姐看起來比較嚴重……」茉莉驚慌解釋道。

「妳是誰的僕人啊……」凱爾無奈的說。

伊瑟那一瞬間也顯得有些錯愕，立刻上前關心。

「小姐，您受傷了嗎？」

西莉亞反倒先注意到伊瑟的臉色不太對勁。

「我沒事啦，不過伊瑟，你怎麼看起來很累。」

茉莉忍不住插嘴補充：「小姐，伊瑟剛才頭痛得很厲害，我快嚇死了……」

西莉亞連忙湊近一步。

「還會頭痛嗎？要不要我幫你舒緩一下？」

伊瑟微微側開身，有些害羞地搖頭。

「不用了，已經無大礙了。」

西莉亞確認他真的沒事後，才稍微放下心裡的擔憂。

沒過多久，學校工作人員在廣場上宣布：「由於今日演習發生特殊意外，明天所有學生都放假休息一日，原訂的魔力水晶參觀延後到後天，大後天一早集體回程，請各位安心調養。」

人群稍微散開後，艾德蒙走到亞德里安身旁。

「……今天真的謝謝你。西莉亞是我這一隊的人，應該是我負責才對。」他開口道。

亞德里安瞥了他一眼，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說這種話有什麼用？當時換誰在那裡都一樣，那怪物又不是普通東西。」

艾德蒙還是難掩愧疚。

「……總覺得這趟旅程狀況太多了。先前那棟別墅的事我也一直放在心上，怎麼想都不太對。」

「所以你打算怎樣？」

艾德蒙猶豫了一下。

「我回去後想找人調查，總覺得那裡問題很大，萬一還有受害者……」

亞德里安神情認真起來，壓低聲音慎重提醒：「別打草驚蛇。上次鬧那麼大，裡面的人早就換地方了。再說，就算你真查到什麼，萬一那些都是哪個貴族的資產，你以為你能怎樣？」

艾德蒙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但還是不甘心。」

「別管那些人，老老實實扮演好你的角色就夠了，你這種太乾淨的人根本不懂怎麼查。」亞德里安說。

艾德蒙聽了反而眼裡有一絲希望的說：「如果我們一起，也許可以……做到更多事。」

亞德里安聽著開始有點不耐煩，不想繼續再說下去，他知道艾德蒙不是笨蛋，但覺得這種人會陷太深而沒辦法輕易抽身。

「你這種人總是相信合作能改變什麼，這種骯髒的事，最後還是會染到你不想沾的地方。別天真了，小王子。」

「別這樣諷刺我。」

「不諷刺你諷刺誰？這種髒事本來我就做習慣了，你還是繼續做好你該做的，別讓自己也變成我這種人就夠了。」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

艾德蒙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盯著亞德里安的背影，心裡感到五味雜陳，一想到那棟別墅裡可能還有更多受害者，他就更無法坐視不管。即使亞德里安說，但他心理偏偏不想就這樣認命。

——

當天夜裡，伊瑟的睡得比平常還要沉，夢裡一片朦朧，有個女孩的聲音若有若無地在耳邊迴盪。

「十五號。」

那輕聲的低語像在召喚他。

「莉莉安……」

「伊瑟。」

最後一次，語音變得清晰，幾乎帶著一種執著。

伊瑟在夢裡慌亂地四處張望。

「是誰？」

突然黑暗中浮現出一面模糊的鏡子，他走近一看，卻發現鏡子裡的「自己」雖然是自己，又有一種陌生的感覺。

鏡中「他」，突然看起來很痛苦的樣子，突然從鏡子中伸出手試圖抓住他，他往後退一步，心跳驟然加快。

突然間從夢裡被拉回現實。

有人搖了搖他的肩膀。

「小狗，醒醒。」

伊瑟睜開眼，呼吸還沒平復，夜色中看到亞德里安正蹲在床邊。

「你剛剛在說夢話。」

伊瑟還有點迷糊，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我……我剛剛說什麼了？」

「你剛剛反覆叫了三個名字，『十五號』，『莉莉安』，還有你自己的名字。」亞德里安語氣有點古怪地回憶。

伊瑟聽到亞德里安的話，陷入短暫的沉默。他想起自己還很小的時候，大概只有四、五歲，那時候他只是個在會在沒人的走廊裡奔跑的小孩，每天跟著年紀大一點的女僕們學著掃地、擦桌子，總覺得那是種好玩的遊戲。

有一次他掃完一小段樓梯，回頭的時候，一位年紀較長的保母蹲下來揉揉他的頭，輕聲喊他：「十五號。」

那聲音很溫柔，手裡還遞過來一片形狀不規則的手工餅乾。

「這是剛才主人的宴會剩下的，快點吃掉，別讓別人看到。」

小小的伊瑟捧著餅乾，邊吃邊傻笑，只覺得那一天的太陽很亮，人生裡還沒有真正的恐懼或孤獨。

回憶結束後，他低著頭緩緩地告訴亞德里安：「『十五號』是我第一個名字。」

說到這裡，下意識避開亞德里安的目光，不太想讓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後來……」伊瑟的聲音頓了一下，「被換了一個名字。莉莉安是……」他一時卡住，說不出口。

亞德里安輕輕嘆了口氣，即使沒聽到伊瑟親口說出他早就能推敲出來大概的過去。

「我知道。」

亞德里安看著伊瑟那副壓抑又自制的神情，繼續問下去：「不過你最一開始怎麼會沒有名字？」

伊瑟搖搖頭。

「我不是被買來的，從有記憶以來，就一直在那裡……一開始就是那裡的財產，被保母還有其他女僕養大。」

亞德里安「嗯」了一聲。

「通常只有沒有家、沒有身份的孤兒，還沒被主人命名之前才會被直接叫代號吧。」

「是的。」伊瑟點點頭，沒再多說其他的。

兩人靜默了一會，亞德里安故意放鬆的說：「別想太多了，喝水，趕快睡覺。明天還有得忙。」見伊瑟還在神遊，他又故意說下去，「雖然我覺得喝點酒效果比較好，要不要？」

伊瑟終於輕輕笑了一下。

「……水就好，我自己可以——」

他正要起身去拿，亞德里安就已經把手伸長拿起邊桌上的水給他。

「謝謝您。」

伊瑟接過水，房間恢復了夜的寧靜。

——

隔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伊瑟和茉莉就已經到昨天那家巷口麵包店，特地買了幾個最受歡迎的剛出爐麵包，還有茉莉自己最愛的那種有辣味的「雲椒小麥卷」，用紙袋包好後一早就送去了西莉亞和凱爾的房間。

這一天是臨時增加的自由時間，大多數學生都三三兩兩地在隔林岱爾城裡閒晃。經過昨晚那場驚心動魄的迷宮事件，氣氛明顯跟先前不一樣，有一些學生開始對亞德里安另眼相看，主動和他打招呼、搭話、寒暄。

亞德里安對這些明顯的態度轉變只是帶著玩味的微笑，雖然嘴上不以為意，自戀的本能卻依然改不了。

「完美的男人總是得習慣這種待遇。」

西莉亞和優娜在鎮上的藥草鋪細細挑選，買了好幾束色澤奇特、香氣濃烈的「星萃葉」、「珊藤果」、「蔚藍絨蘚」等稀有藥材，還去書店買了兩本記載本地醫藥的舊書。

回到旅館後，她參考課堂所學和新買的書，用這些藥草調配出幾包特製茶包，晚上再把包裝仔細的小茶包交給伊瑟。

「這個泡起來有點淡淡的甜味，星萃葉可以舒緩頭痛，珊藤果對胃痛很有幫助，還有這個『蔚藍絨蘚』據說可以讓人一覺好眠……這幾天你都不太舒服，可以喝看看！」

伊瑟接過茶包，低頭細細端詳，每個藥草包都寫著可愛的小字標記。

「……小姐什麼都記得，謝謝您。」

他知道這些溫柔的細節，對他來說比什麼藥草都更有效。後來茉莉還私底下偷偷跟伊瑟要了一包，想要喝看看這聽起來很神奇的味道。

——

隔天早上，天色剛亮，除了受傷的學生留在格林岱爾的醫院以外，其他人在教授與引導員的帶領下，沿著崎嶇的山徑，朝著格林岱爾最著名的「魔力水晶」出發。走沒多久，遠處那根巨大晶柱先映入眼簾，從遠處看像是佇立在山谷的中央。

西莉亞一邊走一邊忍不住頻頻望過去，眼神中滿是難掩的讚嘆，就連平時總是一副隨性樣子的亞德里安，也少見地多看了幾眼。

又走了將近半個時辰，忽然前方的林木逐漸稀疏，地勢也變得平緩，前方出現了一條高高架起的石道，石道寬敞穩固，沿著山壁盤旋而上，通往遠處一座建築的大門。

雖然水晶區四周有高牆圍繞，但因水晶柱本身實在太過巨大，即使隔著厚重的石壁，依舊能從牆外遠遠看到那半截晶瑩剔透的柱身，在陽光下閃爍著近乎夢幻的藍金色光芒。

隨著隊伍一步步來到建築門前，巨大的鑲花大門緩緩打開，迎面而來的是一大片明亮寬敞的大廳，地板竟然是用透明的材質鋪設而成，西莉亞低頭一看，腳下便是深不見底的空間，裡面縱橫交錯著密密麻麻的魔法管線，發著金色的光芒，如同某種巨獸的神經與血管。

學生們不禁發出驚嘆聲。接著一名穿著深色制服的解說人員步出人群中央，帶著職業化的微笑先是熱情歡迎。

「歡迎各位來到格林岱爾的魔力水晶核心，也是整個奧蘭迪亞的能源心臟。能夠到這裡參觀的都是未來王國最優秀的學生，也是我們最重要的繼承者。」

他手勢優雅地指向腳下與遠處的水晶柱。

「你們現在看到的管線，正是將水晶產生的魔力能量，輸送到整個奧蘭迪亞各區域。包括你們平常所用的照明、器具、學院裡的防禦結界、生活上的一切便利，幾乎都依賴著這套複雜的魔力管網和這顆水晶柱源源不絕的能量供應。」

解說員帶著眾人沿著透明地板緩緩前行，邊走邊向大家介紹。

「這裡每天有上百位技術人員與研究員，負責監控、紀錄水晶輸出與流通的所有數據，確保奧蘭迪亞各地都能穩定獲得能量。」

沿途可見許多人員在魔法記錄板前來回忙碌，有的全神貫注監測水晶數值，有的則記錄著能量流動的變化。

最後隊伍終於穿過一道厚重的圓形大門，眼前是一座巨大無比的水晶柱聳立在明亮的水池中央，周圍環繞著層層石基和雕刻，宛如古老神殿的祭壇。

解說員語帶自豪地道：「這就是奧蘭迪亞所有魔力的源頭。自古以來，它承載著整座天空國度的命脈，將魔力源源不絕地送往每一個角落。可以說，奧蘭迪亞之所以繁榮至今，全仰賴於它。」

人群裡爆出一陣低語與驚嘆。

就在這時，伊瑟忽然又感覺頭隱隱作痛，耳邊彷彿響起了昨天夢裡那個女孩的低喃，但又比昨天更近了一點。

「伊瑟——」

他下意識地四處張望，眼神有點迷惘。

「你怎麼了？」西莉亞問。

伊瑟按著太陽穴，有些困惑地說：「……抱歉，小姐，我好像聽見有人叫我名字。大概是昨晚沒休息好。」

「你最近真的怪怪的，要不要回去休幾天假？不然每次都一副很累的樣子。」

「小姐，我沒事，請不用為我擔心。」

「我不管啦，反正你回去後多休息幾天！」

伊瑟只好無奈接受，一旁的亞德里安看在眼裡，但沒有多說什麼。

西莉亞重新轉回去看水晶，明明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卻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腦海裡一閃而過如同歷史中奧蘭迪亞創建時，無數魔力注入水晶的畫面，流光溢彩，萬物共鳴，但有另一個異樣的感覺是，有種觸碰那顆水晶的莫名渴望，就在她恍神之際，伊瑟的提醒聲讓她回過神。

「小姐，大家已經走遠了。」

西莉亞這才被拉回的現實，最後回頭多看了水晶一眼，跟上隊伍。

——

參觀完水晶設施與附近的研究大樓後，學生們在水晶塔旁的餐廳用過午餐，回程時隨著晚霞降臨，格林岱爾的廣場也變得熱鬧起來。

今天是旅程的最後一晚，學院特別舉辦了慶典，樂師與樂隊在廣場一側演奏，讓整座小鎮充滿了歡快的氛圍。

攤販紛紛圍繞廣場支起小攤，販賣各式各樣的點心和飲品。有的攤子還掛滿了奇形怪狀的糖果串，還有用魔法火焰烤得外酥內軟的「星晶布蕾」，以及閃著淡金色光芒、吃進嘴裡會冒泡泡的「精靈泡泡果」，西莉亞和優娜都忍不住買了一大堆。

他們坐在廣場邊緣的石椅上，一邊分食著甜點一邊將分給其他人。而凱爾早早就遠遠躲開熱鬧人群，坐在廣場邊緣的樹下裝作沒事，直到雷納德不知何時悄然現身，凱爾才像被雷擊中似的，只好勉勉強強站起來隨便拉了一個同學過去跳舞，整個過程都一臉不情願。

西莉亞看見雷納德時，心情還是難免有些複雜。這時雷歐突然冒出來，沒頭沒腦地站到她和優娜面前。

「你——」西莉亞以為他又要找麻煩了，正想開口，結果雷歐根本沒理她，直接看著優娜。

「要不要跳舞？雖然我本來不打算跳。」

優娜愣了一下，「欸？」

雷歐一臉彆扭地瞥開頭。

「不用太感激我，畢竟我只是看妳可憐，才勉為其難帶妳一支，別想太多。」

優娜還是一臉沒搞清楚狀況，就這樣莫名的點頭。

「啊？可、可以啊……」

西莉亞手裡的星晶布蕾差點掉下來，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們，又看向坐在旁邊的亞德里安。亞德里安見狀，還故意壞心地笑了笑。

「小小姐，妳還是這麼遲鈍，終於發現什麼了嗎？」

西莉亞還沒回神，又轉向另一邊看向伊瑟，彷彿想問「你有沒有看到剛剛發生什麼事」，但伊瑟雖然表情平靜，但眼底明顯藏著一絲笑意。

「小姐，請小心您的甜點，星晶布蕾快掉下來了。」他輕聲道。

西莉亞聽了立刻一口把快掉下去的星晶布蕾吃進嘴裡，還差點被冷甜的口感嗆到。

這時亞德里安正懶懶地把玩著他那只壞掉的懷錶，一旁幾個鼓起勇氣的女生圍過來，小心翼翼地問他願不願意跳舞。

「不了，我就喜歡坐著。」亞德里安語氣平平，笑意若有若無，目光卻始終沒離開這個小小的圈子。

這時西莉亞湊近，有些好奇地問：「你為什麼一直帶著那個壞掉的懷錶啊？每次都看到你在轉它。」

「怎麼？小小姐怎麼突然對這個感興趣？」

他把懷錶丟到手心轉了轉，像說笑話一樣輕描淡寫：「這懷錶是我爸的，在被砍頭之前打碎扔給我的，所以上面停的時間，就是他死的時候。」

西莉亞和伊瑟一時間也不知道要說什麼，亞德里安看到兩人的表情，反而笑出了聲，語調裡帶著一種近乎諷刺的自我解嘲：「你們該不會以為我在緬懷過去、很傷心吧？別鬧了。要不是他老堅持什麼正義不肯退讓，我們家也不會變成那樣。」

現場氣氛微妙地靜了下來，舞會的樂曲依然繼續演奏著。

西莉亞終於回過神來。

「那這個懷錶……算是一種紀念嗎？」

亞德里安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帶刺的笑。

「也沒那麼偉大啦，大概就是提醒自己別那麼蠢罷了。」雖然這樣說，但他臉上突然露出一種連自己都沒注意到的溫柔神色，「每次他審案之前，總是會看著這只錶，然後在最準的時候出現在審判台上，說到底也只是個習慣。」

氣氛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撥動了一下。

「亞德里安大人，您……會想把這懷錶修好嗎？」沒想到這時，伊瑟忽然出聲。

亞德里安本來還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聽見這問題卻愣了一下。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我倒是無所謂，能修就修，會動的話還能看時間。」

伊瑟認真地看著他。

「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試試看。」

亞德里安停頓了幾秒，眼裡閃過難得的不自在，甚至難得有點吞吞吐吐：「……好啊，隨便你。」

他隨手把懷錶丟過去，漫不經心地別開視線，餘光卻還是不自覺地盯著伊瑟的手。

伊瑟接過懷錶，往旁邊挪了一點，坐到一處較亮的燈下，然後專注地低頭端詳那隻停擺已久的錶。沒有人教過他這些，他卻本能地將錶平放，反覆觀察殼身、錶蓋與刻痕。

接著從外套內袋拿出那組精巧的隨身工具盒。

西莉亞見狀忍不住湊過來。

「伊瑟，你什麼時候有這個啊？看起來好專業！」

「前幾天在工藝店裡看到的，覺得很精巧就順手買下了。」伊瑟不好意思地說。

亞德里安似乎有些意外。

「不便宜吧？沒想到你有這種嗜好。」

伊瑟輕聲說了句「請稍等」，然後用細針打開錶殼，認真檢查內部構造。

他先以鑷子撥動指針、再細看齒輪與發條，發現發條的位置卡著斷裂的碎片，內部油漬也已乾涸，但最關鍵的問題是齒輪脫落並且有輕微變形，默默記住每一處細節後，用微型螺絲起子將零件一一拆下，將碎裂的部分小心取出，連接點細緻地調整。整個過程手指沒有一絲顫抖，西莉亞跟亞德里安都看得目不轉睛。

幾分鐘後，他抬起頭看著他們。

「應該能修好，只是裡面的發條需要重新調緊，部分零件要慢慢調整，可能要一點時間，但錶面的玻璃只能換新的。」

亞德里安有些驚訝地「嘖」了一聲，嘴上沒多說，但臉上露出從未有過的認真。

過了幾分鐘，伊瑟細心地重新裝好所有零件，最後調整發條，錶針緩緩地重新開始移動，他望了一眼遠處鐘塔，把懷錶上的時間調到最精確的位置。

「修好了，大人。」

他說完將錶遞回去，同時又遞上一張剛從錶殼最底層取出的泛黃小紙條。

「剛才拆開的時候，在底部夾縫裡發現的。」

亞德里安有些意外地接過紙條，再當看清楚上面的內容後，表情立刻嚴肅地起來。

紙條上只寫著簡短的兩個字母——A.S.

亞德里安又看向那久違啟動的指針，在昏黃燈火下緩緩地向前走，那一刻，仿佛時間也被重新調整、推進，內心深處有個地方響起微妙的悸動。

他忽然生出一種荒謬卻真實的感覺，也許父親早就留下了訊號，只是他一直拒絕面對這只錶，沉溺在過去的牢籠，也就永遠無法看見這一步。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一直緊握著懷錶，仿佛那個固執的父親正透過這根線，把責任和秘密交還給了自己。

「……是這樣嗎，老頭？」

他嘴角泛起一絲複雜的微笑，第一次感受到那份壓在身上的重量不只是枷鎖，也許還有期望。

「這縮寫是什麼意思啊？」西莉亞看著那張紙條，好奇地問。

亞德里安視線還停在手裡的錶與紙條上，冷冷地笑了出來。

「阿卡夏·席爾維斯，我們親愛的大臣。」他冷冷地說，說完又看了眼重新開始走動的懷錶，「看來，真相要開始轉動了。」

此時廣場上的樂曲換成下一首旋律輕快的音樂時，現場的氣氛也變得明亮起來。

亞德里突然側過頭，看向剛剛還沉浸在懷錶與紙條的西莉亞。

「小小姐，要不要跳一支舞？都難得出來了，總得有個結束儀式吧？」

西莉亞愣了一下，有點難為情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子。

「我跳舞真的很爛欸，這種快一點的音樂還沒學到很多，你不要後悔喔。」

「妳會跳得好才有鬼。不過這裡最不怕丟臉的就是我，還不快點？」亞德里安邊說邊起身，朝她伸出右手。

西莉亞笑了出來，把手放進他掌心，兩人跟著音樂走進舞池，亞德里安帶得很輕鬆，偶爾還故意放慢腳步等她跟上，雖然西莉亞動作有點生疏，每次轉身還差點踩到亞德里安的腳，但現場的歡笑聲和燈火讓一切都變得沒那麼重要。

西莉亞好不容易稍微跟上他的節奏後，還是佩服地誇讚他：「你跳得也太好了吧，原來你這麼厲害！」

亞德里安笑了一下。

「妳以為我是下城酒鬼啊？從小被丟去學音樂、騎馬、禮儀還有跳舞，這些虛偽才藝一個都沒放過。」

兩人跳著，周圍有些同學偷偷看過來，有的竊竊私語，不過亞德里安看都沒看那些人，繼續帶領著她。

舞池外伊瑟安靜站在人群邊緣，眼神裡有種難以言說的溫和，他看著西莉亞笨拙又堅持地被亞德里安帶著轉了一圈，心裡覺得這個夜晚，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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