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畫冊 - 第一章：避難所的日常

清晨的陽光穿過診所厚重的石砌窗戶，在空氣中拉出長長的光束。

塵埃在光柱裡浮動，緩慢、安靜，像阿爾卑斯山間的精靈。空氣中瀰漫著三種氣味：消毒水的刺鼻、乾燥薰衣草的清苦、以及現磨咖啡的焦香。這份潔淨，是我對抗內心混沌的方式。

「伊森醫生，早安！」

門被推開。馬賽爾先生一瘸一拐地走進來，臉上掛著無奈的笑。他是鎮上小酒館的老闆，身材壯碩，圍裙上還沾著昨晚酒窖的濕氣。

「又是橡木桶？」我指了指診療椅。

「是啊，」他嘆氣，「那些該死的橡木桶一個比一個重。老了，伊森醫生，真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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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他坐下，脫掉鞋襪。腳踝腫脹，皮膚粗糙，還帶著酒窖特有的、潮濕發酵的氣味。我的手指輕壓腫脹處，感受皮下的積液、測試關節的活動角度、確認韌帶有無完全斷裂的跡象。

動作精準。沒有一絲多餘。

就像在處理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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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筋拉傷了，但沒斷，算你運氣好。」我一邊說，一邊從藥櫃拿出冰敷袋和彈性繃帶，「今明兩天冰敷，之後改熱敷。這兩週別再搬酒桶了，讓你兒子來。不然下次就不是拉傷這麼簡單。」

馬賽爾點點頭，然後嘆了口氣：「唉，伊森醫生，你看新聞沒？里昂那邊又亂了，報紙上說……又是黑幫火拼，三個人死在——」

我纏繞繃帶的手停了一下。

僅僅半秒。

然後恢復流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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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賽爾先生，別動，」我的聲音平穩，輕輕打斷他，「藥膏會弄髒你的褲子。都市的事太遠，噪音也太多。我們還是先管好自己的腳踝吧。」

他笑了笑，沒再多說。

十分鐘後，馬賽爾離開了。診所重新安靜下來。

我沒有立刻準備下一位病人。

我轉過身，背對門口，拿起用過的不鏽鋼鑷子與手術剪，在消毒盤裡反覆擦拭。銀色的器械在手中轉動，表面映著診所白色的牆、古老的木梁、以及我自己模糊而沒有表情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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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遍又一遍地擦。

直到器械表面乾淨得像一面鏡子。

直到「里昂」、「火拼」、「三個人死在——」這些詞，被我從腦海中一併擦除。

午後，我坐在書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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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由舊穀倉改建的房間，光線溫暖，空氣中是舊書頁與壁爐殘留的松木香。窗外是連綿的葡萄園，遠處是覆蓋著白雪的山脈。

書房的角落，那個上了鎖的金屬箱安靜地躺在衣櫃頂層。冰冷。沉默。裡面是我的法醫筆記、案件資料、以及那些永遠無法結案的證據。

而我此刻手中拿著的，是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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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是柯達相紙，邊緣略帶毛邊，已經開始褪色。父親穿著厚毛衣，倚靠在一輛老式大眾露營車旁，背景是壯麗的、皚皚白雪覆蓋的馬特洪峰。

他笑得很開心。

那種笑容，我在鏡子裡從未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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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指尖，輕輕地、近乎膽怯地，撫過照片上父親的笑臉。

彷彿那份溫暖會燙傷我早已冰冷的指尖。

我想不起來自己上一次這樣笑是什麼時候。或許從未有過。

父親的快樂如此簡單——一片高山湖泊、一輛破舊的露營車、一個沒有案件需要解剖的週末。而我……我有多久沒有見過一具完整的、純粹因衰老而迎來終結的身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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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去。

不是回到那個年代，而是回到那種「相信明天會是晴天」的心境裡。

哪怕只有一夜也好。

我猛然站起身。

椅子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刮擦聲。我走向閣樓，去尋找那些蒙塵的、屬於父親的露營用具。帳篷、睡袋、野炊爐具——它們躺在木箱裡，像某段被封存的記憶。

我要去父親最喜歡的地方。

那個他在筆記本裡標記為「四號星」——意思是「值得一去再去」的高山湖泊。

兩天後，傍晚。

我站在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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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片寧靜得近乎不真實的景色。高山湖泊如同一面鏡子，倒映著對岸那座終年積雪的山峰。湖水清澈，透著深邃的藍綠色，像某種寶石的內部。

四周是巨大的冷杉林。樹幹粗壯，樹皮上長滿青苔。風吹過時，針葉發出如同嘆息的「嗚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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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搭好了帳篷，生起了營火。

坐在湖畔，背靠著背包，我閉上眼睛。

開始辨認聲音。

營火的噼啪。柴薪內部水分被高溫逼出時的細微爆裂。

湖水的微響。清澈的水，輕輕拍打著光滑的卵石，節奏緩慢，像某種古老的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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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鈴聲。遠處山谷傳來的，叮叮噹噹，高山牧民的牛群正在歸家。

還有風聲。夜風穿過冷杉林，那低沉的、持續的嘆息，像這座山脈本身在呼吸。

這些聲音，正在覆蓋我腦海中那些關於警笛、哭喊與謊言的噪音。

營火的暖意烘烤著我的臉，而身後湖泊的晚風帶來微涼的、帶著松針與濕土氣息的空氣。

冷暖交織。

讓我清晰地意識到——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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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體線條徹底軟化下來。肩膀放鬆，脊椎不再繃直，雙手自然垂落在身側。

在這裡，死亡有它自己的規律。

腐朽是為了新生，而不是為了等待一份簽了名的結案報告。

在這裡，我可以不用是伊森法醫，甚至不用是伊森醫生。

我只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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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開始模糊。眼皮沉重。營火在視野中變成一團搖曳的橙色光暈。我的呼吸變得深沉、緩慢，逐漸與這片山林的呼吸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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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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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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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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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睛猛然睜開。

瞳孔收縮。肌肉繃緊。呼吸停滯。

那聲音從黑暗的林地深處傳來。規律。沉重。絕不屬於任何野獸。

不是野豬，腳步太規律。不是羚羊，重量太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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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拖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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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拖過這片松針鋪成的林地，樹根與石塊讓那個重物發出斷斷續續的摩擦聲。

我的大腦在0.1秒內完成了分析。

我所有的感官，都指向黑暗中的那一點。

所有的平靜，瞬間蒸發。

我以為自己逃離了案發現場。

殊不知，自己正身處另一個案發現場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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