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畫冊 - 序章：血色的詰問

第一節：法庭的對視

法庭的燈光，是手術室的那種白。

無影燈的白。我站在證人席上，聲音平穩，如同在解剖台前口述報告。

「死者體內檢出高濃度氰化物，致死時間約在凌晨兩點至四點之間。根據屍斑分布與肌肉僵硬程度，可以確認死者在中毒後曾有約十五分鐘的掙扎期……」

這是我的語言。客觀、精準、不帶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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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掃過陪審團那些疲憊的臉，掃過旁聽席上好奇或同情的眼神，最後不可避免地——落在被告席上。

那個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裝，袖口的銀色鈕扣在燈下閃著低調的光。他微微前傾，雙手交疊。

然後，他的右手小指開始動。

輕輕地，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嗒。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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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法庭的雜音掩蓋。但我聽見了——那個節奏鑽進耳膜，像有什麼東西正用指甲輕刮著顱骨內壁。

我見過無數屍體，見過死亡在眼球表面留下的白濁，見過凝固的瞳孔如何將最後的恐懼凍結成琥珀。

但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

那不是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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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估量。是評估。像屠夫稱量牲畜，或更準確地說——是在計算清除一個障礙物的成本。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慌，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動物性的平靜。

我們的目光交會。

冷汗瞬間從髮際線滲出，沿著脊椎一路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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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男人眼中，我不再是客觀的專家。

我成了證物的一部分。或者說——即將被處理的麻煩。

「受害者指甲縫中發現的皮膚組織，」我繼續陳述，聲音依然平穩，「DNA比對結果與被告完全吻合。」

就在我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那枚深藍色的寶石戒指，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幽暗如深海。

預兆。不祥的預兆。

第二節：電視機裡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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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我坐在昏暗的公寓裡。

窗簾緊閉，唯一的光源是對面牆上那台老舊電視機。我手中握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目光空洞地盯著螢幕。

新聞正在播報。

女主播的臉佔據整個螢幕，妝容精緻卻毫無生氣，聲音平滑流暢，像事先錄製好的罐頭音檔：

「……據官方調查，本案關鍵證人艾蓮娜·克勞斯的死亡，係意外事故所致。警方表示，死者在返家途中不慎失足墜樓，排除他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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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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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從螢幕裡飄出來，在空氣中凝固。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杯壁的溫度被掌心焐熱，從冰冷到微溫。

但那個女孩，再也不會溫暖了。

螢幕下方的跑馬燈滾動著：「關鍵證人意外身亡，富商涉嫌謀殺案證據鏈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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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三天前。

法庭外的走廊上，她拉住我的袖口。手很冷，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伊森醫生，」她的聲音顫抖，「他們真的能保護我嗎？」

她十九歲。金髮總是紮成馬尾。她說她想當老師，想去維也納聽一場真正的音樂會，想在這一切結束後回到正常的生活。

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會的，妳很安全。相信法律。」

相信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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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播完了，畫面轉為廣告——一家人圍坐在早餐桌前，陽光灑進窗戶，母親的笑容完美無瑕，孩子們的臉頰紅潤得像塗了腮紅。

我沒有關掉電視。

我只是坐在那裡，長久地凝視著那片五顏六色的螢幕，彷彿想用目光在上面燒出一個洞來。

拳頭收緊。骨節發出細微的聲響——像在咬碎糖果。

電視機這個窗口，本應傳遞真相。

此刻，它是掩蓋屍體最好的裹屍布。

第三節：血泊中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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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夢找到了我。

畫面是褪色的，像被雨水浸泡過的舊膠卷。世界只剩灰與白的層次。

只有一種顏色例外——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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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紅的、刺目的血，是這片灰白世界裡唯一的色彩。

氣味是第一個襲來的。

不是教科書上描述的鐵鏽味，而是更腥膩的、帶著體溫的濕潤——像舌頭舔過生鏽的硬幣，那股金屬的苦澀黏在喉嚨深處，混著某種蛋白質腐敗前的甜膩。

我站在那裡。四周景物模糊如水彩暈染，唯有眼前那個蜷縮的小小身影，清晰得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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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蓮娜。

她緩緩轉過頭。

動作很慢，像關節裡灌滿了糖漿。那張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痛苦。

只有困惑。

純粹的、孩子般的困惑。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要發聲卻只是無聲地顫動。

但她的眼睛在說話。

那雙湛藍色的眼睛，瞳孔因恐懼而放大到幾乎吞沒了所有顏色。她在問：

為什麼？

不是在問兇手。不是在問官員。也不是在問這個世界。

她在問我。

我想伸手，想去觸碰她，想去扶起她。

但我的手臂僵在半空中——肌肉纖維一根根繃緊，關節鎖死，像被看不見的絲線操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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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感受。

感受空氣的質地——冰冷、黏稠，像有無數條濕滑的觸手在皮膚表面爬行。血腥味裡混著鐵鏽的澀苦，還有一股更深層的、像腐敗內臟般的腥臭，那氣味鑽進鼻腔，每次呼吸都在舌根留下一層油膩的苦味。

如果眼神可以留下傷口——

那我此刻早已體無完膚。

她沒有責備。沒有控訴。

但那份困惑，比任何指控都更沉重。像一把鈍刀——刀鋒不利，所以它不是劃開，而是一寸一寸地撕。撕開我的胸膛，撕開肋骨間的肌肉，撕開包裹著心臟的那層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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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她的世界裡，沒有程序。沒有法律。沒有體系。

只有我。和我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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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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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說過的話。

而我，食言了。

夢的最後，她的詰問化為聲音——

啪嚓。

清脆的，玻璃碎裂的聲音。裂紋在玻璃內部蔓延的細微爆裂聲，碎片墜落時劃過空氣的尖嘯，砸在地上時迸濺出的、像水銀般破碎的音階。

某種東西碎了。

是信念。是職責。還是我曾經堅信的某種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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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些碎片正刺進腳底，每踩一步，都能感覺到玻璃渣嵌進肉裡的刺痛。

再也拼不回去了。

第四節：聖所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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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然睜眼。

耳朵裡還殘留著玻璃碎裂的迴響，心臟在胸腔內狂跳。後背被冷汗浸透，襯衫黏在皮膚上，那種濕冷黏膩的觸感讓肩胛骨不自覺地收緊。

我抓住床單。

粗糙的棉麻質地硌著掌心。乾燥。堅實。

這觸感將我從夢魘中拉回，提醒我——我已經不在那裡了。

窗外，鳥鳴。

清脆、悅耳，是小鎮清晨再尋常不過的聲音。麻雀在屋簷下嘰喳，斑鳩在遠處樹梢咕咕低鳴。陽光透過蕾絲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柔的、碎金般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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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避難所。

遠離都市、遠離罪案、遠離那些血腥與謊言的地方。

但此刻，這份寧靜聽起來卻如此遙遠——彷彿屬於另一個世界，一個我已無權觸碰的世界。

我沒有起身。

我只是將臉深深埋進枕頭裡，雙手緊緊抓著那條粗糙的床單，彷彿那是我在這個過於和平的世界裡，唯一能夠抓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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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所的二樓很安靜。

窗外的鬱金香花田在晨光中搖曳，橙色、粉色、鵝黃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像梵谷畫布上流淌的顏料。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花香，混合著遠處阿爾卑斯山麓特有的、帶著青草與松木氣息的風。

這是我為自己打造的避難所。

但那個夢，那雙眼睛，那聲碎裂的聲響……

它們永遠不會離開。

我知道。

就像我也知道——

自己永遠無法真正逃離。

（序章終）

有些傷口，時間無法癒合。

它只會讓傷疤長得更深，像樹根扎進土壤，直到成為靈魂的一部分。

而我正在學著，與我的傷疤共存。

直到那一夜——

在阿爾卑斯山麓的湖畔，命運再次將一個瀕死的女孩，放在了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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