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英雄學院】短篇集 - 〈（非）日常〉上耳

晚上偶爾會有樂隊演出，因此耳郎偏好將值勤時間排在早上。電梯門即將關上的時候，會看見上鳴拎著裝滿能量飲料和微波漢堡的塑膠袋匆匆推門而入。按開。早安啊。早安。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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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地區相近的緣故，英雄網的求助情報經常同步發給她和上鳴。兩人幾乎同時拉開事務所大門，對方一手高舉在腦後抓著髮尾，邊說抱歉邊把鋁罐塞進她手中，三下五除二紮好頭髮後又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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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耳郎出任務真是安心啊。上鳴嬉皮笑臉說道。她會捶他一拳，不留情面地吐槽幾句，即使確實挺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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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後路過例行折扣活動的咖啡館，各自捧著一杯燕麥拿鐵，慢悠悠晃過馬路。今天吃拉麵還是壽司好呢——待天色暗下來，上鳴敲門問她要不要去吃晚餐，有時反過來。事務所樓下的醬油拉麵是萬中選一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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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總是這樣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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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這樣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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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週三逮捕通緝犯時，久違遇見了蘆戶。她的眼神迅速在兩人之間流過，又不著痕跡地收回。耳郎從中捕捉到一絲曖昧不明的情緒，下意識朝身邊的上鳴看去。上鳴困惑地與她對視，意料之中完全沒有察覺，甚至低聲問了句「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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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靈光一閃，忽然理清蘆戶眼中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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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什麼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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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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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我們回去吧？」耳郎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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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雙手一拍，爽朗地作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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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蘆戶揮手道別，並肩踏上回事務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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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橘色的夕陽湧入商店街，晒得她口乾舌燥，兩塊拖長的影子在眼前融成一片，腦中倏然充滿雜音，連喧鬧的人群也顯得份外寂靜。靴子頂端好像化開的油墨，將雙腿和黑影粘在一起，陷在沼澤裡，沉重得令她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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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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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肩距離不到兩公分處，似能感受到不屬於自己的溫度，耳郎瑟縮了一下，背脊弓成緊繃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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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吃了知識善惡果的夏娃一樣，她不小心吞下蘆戶的目光，於是從水底被推上水面，含糊的聲音霎時清晰起來，清楚得刺耳。飄渺的情感聚成一束，不管不顧地橫衝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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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郎焦躁地擺弄耳機線，纏緊手指，又鬆開，又纏緊。混亂的思緒散在頻譜圖裡成為雜訊，隨著心跳聲逐漸加大，她恨不得把震耳欲聾的心音透過插孔釋放出來。不，不行啊，那樣就變成「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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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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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的呼喚反倒模糊了。她怔怔注視前方，擁擠的街景被遮擋，面前的黑夾克扣住她的肩膀，收著力度搖晃。彷彿猛地被拽離舞臺前方的護欄，尚不適應安靜而傳來嗡鳴，緩了幾秒才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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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沒事吧？」上鳴焦急地看著她，似乎被她一反常態的表現嚇著了，見她慢慢回過神來，便放下搭著肩膀的手。「是這裡復發了嗎？」他指向自己的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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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郎遲疑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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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沒事。」隨後稍微提高音量，盡可能讓自己聽著正常一些，「要不要去買咖啡？最近好像有季節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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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不是那個——前幾天砂藤才傳給我，叫栗子瑪奇朵？感覺很好喝！」上鳴露出瞭然的神情，對她的話題照單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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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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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往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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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很快回歸普通的步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毫無營養的話題。腳步前後交錯，從未真正卡上同樣的拍子，卻令人感到放心。耳郎將手背在身後，不自覺絞緊了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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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日子會因為什麼改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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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杯邊緣沾滿綿密的泡沫，栗子混著咖啡的甜香圍繞桌子四周，指尖輕輕搭在隔熱套上。手機裡是下個月的巡邏班表，不用想也知道上鳴值班的時段，那傢伙的作息太容易摸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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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猶豫半晌，最後把幾天早班改成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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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三天錯過電梯且無人互道早安之後，上鳴仰頭看向 Earphone Jack 事務所的窗戶，裡頭依舊半點光線也沒有。他不死心地又瞧一眼，試圖說服自己「說不定耳郎白天都不開燈」——開玩笑的，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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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條斯理剝開漢堡的包裝紙，一口一口消滅早餐時發覺今天似乎過得特別漫長。從微波爐發出「叮」的聲響，到他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只過了不到十分鐘，乾脆又磨蹭一會兒，才收拾整齊準備巡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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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表定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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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飽滿的藍色，沒有風也沒有雲，時間不可考。髮絲貼著後頸，汗水算水循環的一部分嗎？他可能即將成為被初秋的悶熱蒸發的一員。路上解決了兩起簡單的事故，交付給警察後繼續走，巡邏範圍是個小地球，循著熟悉的路一直向前就會走回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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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鳴邊走邊把「無聊」晃出腦袋，感到無聊是和平的特權，他應該心懷感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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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例路過巷口的咖啡館，躊躇之前雙腳已經先走了進去，「兩杯燕麥拿鐵」在舌尖轉了一圈，悶悶地吐出「一杯就好」。拎著咖啡，回程途中他仍在思考，這種莫名煩躁的情緒究竟源自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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踱著又重又緩的步子回到事務所門口，正巧與隔壁出來的人打了個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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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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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郎被喊得抖了一下，轉過頭來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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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她貌似有意錯開目光，將視線撇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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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沒什麼啦，只是最近好像都沒看到你。」對方接得太過輕描淡寫，上鳴尷尬地抓了抓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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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早上啊⋯⋯」耳郎停頓片刻，「前陣子御茶子問我要不要去幫忙做個性諮商，有幾個聲音個性的孩子，我剛好有時間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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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輪到我巡邏，你快去吃飯吧——」她揮揮手，留下一個颯爽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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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鳴定定地目送她消失在轉角。晚風推著車流湧動，各色車燈像溪水中竄動的魚群，城市彷彿在此刻活絡起來。涼意拂上臉頰，吹散了周身的燥熱，感官突然變得敏銳，秋蟬拖長的鳴聲傳入耳朵，與之相反的是心口規律加速的撞擊——砰砰，砰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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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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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捂住胸口。與其說心跳加速，不如說是恢復了日常的速度更恰當，在這一刻終於和午後黏膩停滯的時間剝離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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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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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早就喜歡上耳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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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喜歡」指的是什麼樣的感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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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起吃飯、聊天、偶爾看電影並不會直接被定性為情侶，充其量是「感情很好的朋友」。然而，是以什麼為依據將兩者區分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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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還是「喜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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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英雄的人或多或少都是如此——看見人們幸福的笑容會感到快樂。耳郎在腦中左右對比上鳴和獲救人員的笑臉，的確感到那麼一絲不同，更微妙、細碎而悸動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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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峰的日常其實與過去沒有太大差別，畢竟活動範圍高度重疊，不可能完全且確實地將自己從對方生活中摘除，何況這也不是她的本意。理所當然留意到上鳴最近沒來由的拘謹，不由得也緊張起來，這正是她害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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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的「喜歡」破壞了這樣值得珍惜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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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要打消她的念頭一般，訊息提示音截斷了思考，上鳴帶著文字浮上手機螢幕。『我今天值晚班，要一起去吃晚餐嗎？』隔了幾秒又傳來『我想吃拉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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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搜刮依舊想不出拒絕的理由，那就『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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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開門簾向內張望，上鳴坐在吧台深處，正舉著點餐完成的票據衝她笑。醬油拉麵——透過對方誇張的口型如此判斷，耳郎貼著牆走近，逕直拉開左側的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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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沒有一起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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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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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麵送上桌，湯表面浮著薄薄一層油脂。悄悄瞟了一眼，見上鳴同樣專注地盯著湯碗，於是放心拿起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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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郎，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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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小，幾乎淹沒在白霧和用餐高峰的吵鬧之中。她沒有停止動作，任由鑽入耳中的聲音反覆迴響放大。當她還在猶豫要回覆「完全問錯人了吧」還是「難道你有喜歡的人了嗎」的時候，上鳴已經接著說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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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一定是像漫畫裡說的那樣，對上眼就會全身發燙、心跳加速，但我最近發現不完全是這麼回事⋯⋯只要待在對方身邊就感到很安心——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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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還有看到對方的笑容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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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也會開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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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到自己開口時，她已經抬起頭看著上鳴，上鳴也看著她。耳邊又傳來擾人的雜訊，卻在對方的注視下慢慢平息，似乎在彼此眼中看見相似的情緒，扼住咽喉的反胃感也鬆懈了，輕飄飄地快要飛起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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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

「其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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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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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瞧著對方眼裡的困惑，一起笑出聲。上鳴做了一個「你先請」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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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就是感覺⋯⋯我的確很喜歡你啊。」她難為情地捏著自己的耳機線，纏緊，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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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啊，很喜歡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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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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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叫人討厭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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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要爛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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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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