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舞台找不到你》 - 《小說的舞台找不到你》

傍晚的陣雨落在市區的街道上，雨水一點一滴的貼附在咖啡廳的透明窗，西宮詩織看著窗上的雨滴如同在迷宮般的水珠間遊走，她嘆了一口氣。

手前的筆電螢幕顯示著她剛剛參訪的餐廳食記，這是詩織的工作，語言學系畢業後的兩年，她以為從小說家出道，但如今，她卻成了雜誌社的小專欄作家。

她打開手機看，自己在網上連載的小說，雖有些從高中時期累積的忠實讀者，但近期的點閱率不怎麼樣。可是在這種窘境下，她依舊喜歡沈浸在小說世界，無論是奇幻或愛情，這都是詩織生活中的避風港，有時她總希望，這些世界能有一絲絲的地方成真就好了。

當她思緒在掙扎時，店門口的鈴鐺「叮鈴」一聲，一位穿西裝的男子走進來，他輕輕的拍著身上大衣的雨滴，把雨傘用透明塑膠袋包起來。望了周圍，走到櫃檯，點了一杯黑咖啡。

詩織是這間咖啡店的常客，即使是連鎖咖啡廳，人潮眾多，但這種第一次來的客人她一眼就可以認出。她偷偷看了一眼男子，身材挺拔但不厚實，臉龐有種熟悉感……。

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H2yaruFv

「……拓宇？」

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JW2N4L7xo

坂井拓宇，是她高中時期的同學，他們同班了兩年，在人群中是相當普通的存在，但他們都在同個朋友圈，經常一起行動，詩織只記得拓宇喜歡踢足球，還有他是相當認真的人，僅此而已。

詩織轉回窗邊，頭低下來，呆然的看著筆電：「該不該跟他打招呼啊……」

性格內向的她，為了不要有這種尷尬處境，就當作沒看到吧。

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UrjboPa2

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LFXLxT0yU

雨勢沒有變小反而更大，桌上的咖啡已經見底。詩織沉浸在自己的寫稿，快速敲著鍵盤。然而，皮鞋緩緩輕踏的聲音打斷了她的世界，詩織猶豫著要不要轉頭時，男子用低沉但清晰的嗓音說：「妳是西宮詩織嗎？」

詩織停頓了一下，還是決定轉過頭，她雙眼看著男子，拓宇梳著西裝頭，穿著常見的辦公用西裝，他的臉比以前成熟了許多，但那雙單眼皮仍與高中時相同。

「坂井……？」詩織的手輕輕的握住，試著隱藏自己的緊張感，這麼多年沒見面，她都還沒準備好說什麼。

拓宇微笑著說：「哈哈，妳換髮型啦？剛剛差點沒認出妳。」

詩織尷尬地撥了撥自己的髮尾：「哈哈……對啊，剪短了一點，還燙了微卷。」

「蠻適合妳的。」拓宇視線移到詩織的桌上，隨口地問：「妳在這附近上班？」

「嗯，在樓上的出版社。」詩織抬手指了指樓上的方向。

「出版社啊，」拓宇點點頭，帶著輕柔的口吻說：「不意外呢。」

「哈哈……」詩織乾笑回應，久違的重逢，還未讓她準備迎接五年前的一切。

兩人沈默了幾秒，咖啡廳的話語聲及窗外的雨水環繞著周圍，都讓彼此度秒如年。

「你呢？也是在附近上班嗎？」詩織鼓起勇氣的繼續話題。

「喔，不。我公司今天要拜訪一位客戶，所以來到這附近了。」拓宇摸著額頭，眉皺著，這苦澀的表情，看起來是個難纏的客戶。

隨後，他嘆了一口氣，拉著詩織身旁的椅子坐了下來，詩織肩膀小小的抖動，被拓宇突如其來的舉動弄的不知所措。

「抱歉，可以陪我聊一下嗎？」

「喔，嗯……」

詩織的餘光瞄到拓宇微沉的雙眼，那是種出社會後被打磨兩三年的疲倦感，雖然這幾年不知道拓宇過的如何，但她似乎能對剛剛嘆的氣有些共鳴。

「客戶……啊算了，別聊客戶了。」拓宇若有所思的看著窗，透明玻璃反射著他與詩織的臉，這樣併桌的畫面，挑起了許久以前的記憶。

「這種天氣，讓我想起高中的時候，我們去咖啡廳唸書的時光呢。」

「……對，好像有。」

詩織停頓了一下，模糊的記憶越來越清晰，她彷彿看到了高中時期的朋友們坐在隔壁的沙發座，總是搞笑滑稽的啓太，跟她無所不談的夏澄，那些嬉鬧聲漸漸地把時空拉到過去。

「那時候啓太跟夏澄都很吵呢！你還一直叫他們閉嘴，說再這樣下去店員就要趕我們出去了。」詩織輕笑的說。

「哈哈……是啊。」

拓宇停頓了幾秒，繼續開口。

「我記得，當時克也蠻常坐妳隔壁吧？」

記憶的拼圖接上了畫板最中心的一塊，石川克也，那曾是詩織高中最重要的存在。對她來說，克也在體育館轉身的迴旋踢，嘹亮的吶喊聲，陽光般的笑容，就如同小說般的主角，深深的吸引詩織。但他卻悄悄地在開學第一天，坐在她的鄰座。

「是啊……」詩織從沒想過，那段記憶就這樣突如其來的被開啟，她微微抬頭，看著被雨水畫過玻璃窗上的自己，水滴畫過去的，是她曾再也無法提筆的過去。

「妳很常來這間咖啡店嗎？」

「大約一週來兩次吧，下班有時候會來這裡吃晚餐，或者改稿。」

兩人看著街外的人群，拓宇低著頭，雙手拿著已冷卻的黑咖啡，就這樣一秒，兩秒，三秒⋯⋯最後他抬起頭，小小聲的說：

「那……下週我也過來好嗎？」

詩織呆了幾秒，這個邀請太突然，多年沒見面，讓她都有點時空錯亂。

然而，這種突如其來的重逢，開啟了她的想繼續寫下的序章。

她緩緩地低下頭，再抬起來，輕輕地點頭。

「好啊。」

拓宇的表情輕鬆許多，嘴角上揚：「妳……還是跟以前一樣呢！」

「什麼？」

「總是說出令人想不到的答案。」他咯咯笑了一聲「還是很喜歡小說嗎？」

詩織睜大眼，這句話彷彿一顆石頭，激起了漣漪，雖然她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成為小說家，但有件事是無庸置疑的。

她抬起頭微笑，聲音清亮許多。

「當然，我的生命不能沒有小說。」

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q2mXvcCPi

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rnySPo74

這幾個月，詩織和拓宇都相約一周在咖啡店見一次面。詩織會分享自己寫小說的靈感，拓宇也會跟她說最近看的歐美影集，有時也會憶起高中的趣事。就這樣，他們培養起每週小聚，也成為詩織每週最期待的一件事。

一天詩織下班後，從公司小碎步走下樓梯，她忍著不傳訊息給拓宇，就是有個好消息想親自跟他說。她微喘的走進咖啡廳，還好沙發坐是空的，如往常的點了一杯拿鐵，今天又加點了一個草莓蛋糕，她想著，這個好消息，拓宇一定會為她感到開心。

蛋糕跟咖啡都上桌了，詩織看著手機，平常這時間拓宇應該已經到了，然而今天卻一個人影都沒有。詩織滑到拓宇的通訊欄，還在想著要不要問他時，訊息跳出來：

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Ow6c5X8Cd

「抱歉，詩織，我今天無法過去了。」

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dUZ10Pyd

詩織臉一沉，她慢慢地把手機蓋在桌上，盯著咖啡和蛋糕，這種失落感，讓她想起高中每次她偷偷看著石川克也時，那位少年總是有些心事，但從未跟詩織分享。

她記得在咖啡店唸書時，克也有時會皺著眉盯著手機，然後嘆口氣。有時同學聊到高二學長姐的事情，他就悶悶不樂的。某天，詩織終於鼓起勇氣的問：

「克也，你……還好嗎。」

說完，她緊張地頭低下頭。

克也愣了一下，視線從手機移到了詩織，露出尷尬的微笑：「沒事，謝謝妳的關心。」

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JCPudVfAW

「我只是希望，你能稍為跟我分享，你的心事……」

詩織喃喃自語，喝了一口咖啡，這個苦澀的回憶，還是慢慢地流出來了。單戀的痛苦她很久沒體會了，因為在克也之後，詩織對愛情的期望，早已鎖在小說的世界裡。

就這樣，兩週，三週，拓宇還是沒出現，他只留下了「最近業務實在太忙了，我沒辦法過來，真的很抱歉。」連串的歉意。這些話語，慢慢地把詩織對現實的期待再度推回小說的世界。難道，她只是想找個男人，填補內心的空虛嗎？

和克也不同，拓宇他就是個上班族，沒有天賦異稟的才能，業務水平也一般般，拓宇跟詩織分享過幾次不小心得罪客戶的煩惱，他過度認真的性格，有時很難靈敏的應對客戶。

但同時她也發現，拓宇都記得自己講的小說設定，甚至還會找類似的影劇分享給她，詩織有次笑著對他說：「拓宇，你不考慮當編劇嗎？」拓宇只是乾乾的回應：「我可沒有妳這種才華阿！」

詩織呆然地看著窗戶，回想著拓宇的一切，除了這幾個月的相處，還有高中時期的記憶：他是團體中的常識人，很有組織能力，甚至練足球時還贏得一些女生的青睞。詩織漸漸地抽絲剝繭，才訝異——原來拓宇不是她想像的不起眼，是她當時的注意力都在克也身上。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身體往後仰，少女時期的自己，一心只想找到小說中那耀眼的主角，然而找到的時候，舞台上根本沒有她的位置，現在她走下台，才觀察到那如影子般的幕後少年。

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x6LPIKI5Y

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gN6Ti3fT

「詩織……對不起」

「我只把妳當作，很好的朋友……」

那年夏夜，詩織帶著她所有的心意，和克也走到山邊，那是可以看到煙火的最佳位置，然而從天落下的火花，一點點地燙傷她脆弱的心。

克也抓著脖子，皺著眉，吞著口水說著：「妳對我的告白……我才想起，我有個很在乎的人……」

「對不起……」

—-

詩織眼睛半閉地盯著筆電螢幕，憶起這段讓她「停筆」的回憶，她看著出版社的短篇邀請函，原本她想要第一個告知拓宇，但在那之後，拓宇就沒再出現了。

而曾經那「刻苦銘心」般的失戀，似乎又再打擊自己現實中的經歷。

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0cSBV9l0

「談戀愛，就在小說裡談吧……」

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ft9EO4TQL

她坐在咖啡店的角落，獨自敲著鍵盤，沒有停下來，連晚餐都沒點，默默地寫到了九點。打完初稿的她，揉了一下鼻子，現在甚至連寫作都讓她身心俱疲，怎能共鳴自己創作的腳色，但又不想把最痛苦的回憶加進去安慰自己。

她拿起面紙，在眼角擦了一下，那個無法得到安全感的淚水濕了面紙，她手扶著額頭，只覺得自己的人生一團糟。

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9H1m2frB2

這時，地上一雙皮鞋走近，她抬頭看，拓宇面色凝重的站在她面前。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已經來了一小時了，但看到妳很嚴肅地在打字，就不太想打擾妳……」

「嗯……」

已經一個月了，不僅是現實中，連線上他們都不敢再打擾彼此。

拓宇坐在詩織對面的沙發上，沒有說甚麼，只是靜靜地看著詩織擦著鼻子，整理頭髮。

「我趕稿有點累了，都已經這麼晚了，店都要打烊了吧……你明天不用上班嗎？」詩織的聲音帶著哽咽，勉為其難的硬擠幾句話。

「沒事的，我平時也很晚睡。」

兩人閉口不言，沉澱著這幾個月的分離，只聽得到店員清理咖啡機的蒸氣聲。

「最近我都沒過來，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啦，這又不是會議，也不一定要過來啦。」

兩人又再度沈默，終於，拓宇繼續開口。

「第一次我沒來，真的是因為工作。」

「但第二次，我就不知怎麼開口說要去找妳，就接著第三次，第四次，我就……越來越難開口了。」

詩織閉口不言，她自我嘲笑的想：「是阿，也許，其他女生比較吸引他吧，我就只是個小說痴而已……」

「但今天，我又去見那個難纏的客戶了，被客戶搞得很晚，就路過這咖啡店。我就想著，是不是妳還窩在角落裡打字。」

拓宇慢慢地抬起頭，看著詩織，決定把這些年來的思緒重新開啟。

「詩織，也許妳不知道，高中的時候，妳都只看著石川克也。」說完，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他練的跆拳道妳都很理解，體育祭時妳全神專注在他的身影，文化祭的表演，妳甚至讓他成為舞台的男主角。」

「但我，其實也一直看著妳……只是到了畢業，我還是沒勇氣跟妳告白。」

詩織睜大眼，看著拓宇，她嘴微微顫抖，實在不敢相信拓宇說的那句話。

「所以我們重逢的時候，我覺得太不可思議了，怎麼會這麼巧，那時候讓我燃起了小小的希望。」

「只是那個希望，很快的就被過去的記憶，讓我退縮回去了。」

詩織閉著眼，這幾著月，這幾年，這個人生，她有時候傻傻的，跌跌撞撞，以為會成功就孤注一擲，輸了，就捲在自己的小說世界。但現在她終於知道，她從來沒有好好地轉頭看，旁邊陪伴的人。

「這陣子你不見，就好像又關起來的潘朵拉盒，一直讓我很錯亂，可是我還是發現到了……」

「跟你每週的小聚，你很能接我的話，你很仔細的看我的小說設定……」

「我拿到出版社的邀請……第一個想到的……是跟你說……」

「但是……你卻就這樣離開…….」說完，詩織的頭低下身體捲縮起來，雙手摀住臉。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詩織淚如雨下，不停地啜泣，拓宇急忙地站起來，雙手搭在詩織的肩上，頭緊緊的靠著，甚麼話都沒說。

詩織靠在他的胸上，身體顫抖著，這麼多年來，那場失戀，那個被封鎖的高中回憶，終於翻開新的一章。

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i9mfS7sGO

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0TOfNk3vw

深夜，拓宇牽著詩織的手走在寂靜的街上。

「哈哈，你剛剛有看到店員的臉嗎，她又慌又興奮的跟我們說要打烊了。」

詩織鼻子微紅，但臉上滿是笑容：「總覺得我最近都不要再去店裡了，好尷尬阿。」

「那就等我來時再一起進去吧。」拓宇露齒微笑，那是第一次詩織看到，這個幕後的少年，像個男主角一樣，綻放出光芒。

「那出版社邀請你寫的小說，你寫了甚麼阿？」

詩織嘴角上揚，眼神閃爍的看著夜晚的星空。

「是寫一個女生，她走在山谷裡，剛開始她只看著天上的光給她希望，但時間久了，她迷惘了，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才能走離這個山谷。直到有一天，她才鼓起勇氣，靠著山邊的石頭，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FIN

ns216.73.216.21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