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莎琳被廚房裡飄來的培根香氣喚醒。她躺在床上,深吸一口氣,強行把胸膛中的恐慌和鬱悶壓下才起身走向廚房。
「早安,我的睡美人。」泰勒穿著可笑的粉紅色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臉上掛著那個略帶傻氣的笑容。那個她愛了十二年的笑容。
「好豐盛的早餐!」她故作驚訝地看著流理台上擺滿的盤子——煎培根、炒蛋、吐司、甚至還有一碗她最喜歡的水果沙拉。「你怎麼心血來潮做早餐了?」
「偶爾還是要酬勞一下我的老婆大人嘛。」
兩人邊哼著不成調的老歌,邊享用著早餐,隨後又像小孩子一般爭執該由誰洗碗這等小事。那些碗筷最終堆在水槽裡,沒有人再去管它們。
「今天做什麼?」她輕聲問,彷彿今天只是他們無數個尋常週末的其中一個。 「我們有一整天的時間。」
「讓我想想...嗯...」泰勒靈機一動,朝她調皮地眨了眨眼,突然宣布,「枕頭大戰!」
羅莎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強裝的緊繃感鬆懈了些許,卻還是起身。 「枕頭大戰?什麼嘛...我們三十歲了,泰勒。」
「三十歲就不能有點樂趣嗎,羅莎?」泰勒已經從沙發抓起一個靠墊,又把另一個靠墊拋向她,臉上帶著嬉皮笑臉的笑容。 「難道你怕了?」
「我才不怕呢!」羅莎琳接住枕頭,開始追趕他。
她當然不怕。或者說,她怕的東西比一場兒戲的枕頭大戰要嚴重多了。遊戲開始了,他們像孩子般在客廳追逐,羽毛在空中飛舞。泰勒故意絆倒自己,誇張地摔在地毯上,羅莎琳趁機用枕頭猛擊他。
兩人的笑聲真實了起來,迴盪在房間裡。有那麼幾分鐘,羅莎琳真的忘了。忘了倒數計時,忘了黑暗,忘了即將到來的一切。1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en7LnqPog
泰勒伸手拂過她的臉龐,輕聲說,「你贏了,女戰神。想要什麼獎勵嗎?」
「獎勵?」羅莎琳凝視著泰勒片刻,隨後微笑著說,「我有個好主意。」
「《暗夜召喚》?你確定要看這個?這電影讓你做了足足三天的惡夢。」泰勒看著她把碟片放好,然後到自己身邊坐下。
「沒事的。」羅莎琳說著,但泰勒知道那是善意的謊言。
每當拙劣的配樂和突然的驚嚇鏡頭嚇得羅莎琳跳起來,泰勒便會笑她自討苦吃,手臂卻始終環繞著羅莎琳的肩膀。羅莎琳依舊縮進他懷裡,但這次已不再是因為恐懼。這個世界,有比這些虛偽的怪物更恐怖的事。
她貪婪地感受他胸膛的溫度,他呼吸的節奏,彷彿在確定他存在的事實。她貪戀著這樣的時光,想讓內心短暫忽略那真正逼近且無法逃脫的結局。
電影演到高潮,外面的天空開始微微變暗,但這並不是黃昏降臨。它更像某種光線逐漸被吸收的詭異過程。
電影結束,寂靜籠罩下來。
隨著寂靜而來的是羅莎琳的崩潰。
當時,羅莎琳翻閱著書架上的相簿,想要將每張合照背後的回憶銘記於心,手指輕輕劃過前年在巴黎拍攝的合照。在艾菲爾鐵塔的背景下,泰勒將她高高舉起,兩人笑得毫無陰霾。突然之間,回憶的重量壓得她喘不過氣——不會再有那樣的旅行,不會再有那樣的爭吵與和解,也不會有那樣的明天了。
黑潮是一個連世界頂尖科學家都無法解剖的奇異現象。它沒有實體,卻能穿透所有障礙。被其觸及的所有都將歸於虛無,生命會瞬間、無痛地消亡。電視上現在唯一存在的頻道,便是全世界同步的、宣告一切終結的冰冷倒數。
淚水毫無預警地湧了出來。「泰勒...」她滑坐在地,雙手掩面,肩膀劇烈地顫抖。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們?」她哽咽著問,「為什麼我們不能像電影裡那樣找到解決辦法?逃到太空站或地下掩體?」
所有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羅莎琳強裝的鎮定。恐懼、不甘、憤怒和絕望瞬間淹沒了她。 「我們還有那麼多計畫…我們說好要去挪威看極光,我們…我們甚至還沒來得及有孩子…」
泰勒只是緊緊地抱著她,任由她的眼淚都落在他的胸膛上。
「我害怕...泰勒...」
「...我也害怕。」等她稍微平靜後,他才低聲承認,「但我們始終都會在一起。這比什麼都重要,羅莎。」
許久,她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細微的抽噎。
「羅莎。」泰勒輕聲說,捧起她的臉,用拇指擦去她的淚痕,「看著我。」
她抬起紅腫的雙眼。
「我們還有時間。」他凝視著她,眼神溫柔而堅定,「還記得我們跳的第一支舞嗎?」
「...當然。」
天空早已變成瘆人無盡的黑暗。泰勒從衣櫃深處拿出兩個佈滿灰塵的盒子,裡面是折疊整齊、屬於十二年前的裝束——他那件略顯局促的黑色西裝,和她那件讓她一鳴驚人的淺藍色晚禮服。
泰勒的西裝明顯緊了,羅莎琳背後的拉鍊也只能勉強拉上一半。他們都不再是當年參加高中晚會的十八歲少男少女了。
泰勒用手機接上音響後,按下播放鍵。一首舒緩的老歌流淌而出,是他們高中晚會那晚的最後一支舞曲。當旋律響起時,時間彷彿倒流。
他向她鞠躬,伸出手。 「羅莎琳女士,您願意與我跳最後一支舞嗎?」
她微笑著,將手放入他的掌心。 「我願意。」
他們在客廳中央起舞,笨拙卻優雅,如同十二年前那兩個緊張而相愛的少年般。兩人凝視著眼前的愛人,彷彿世界只剩下他們。這裡沒有觀眾,他們不必再在乎別人的目光了。
倒數計時終於結束了。
黑潮開始滲入牆壁,無聲無息地吞噬一切光線和聲音。
「別怕,我在。」泰勒停止舞步,更深地將她擁入懷中,堅定而溫柔地捂住了她的耳朵。
在她的世界裡,最後一刻存在的只有他心跳的節奏,如同十二年前舞池裡的鼓點。恐懼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是苦澀的甜蜜。
她最後想到的是十二年前,一個領結微微歪斜、害羞的男孩問她是否願意共舞。
而她說:「我願意。」
黑潮覆蓋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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