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抓你！數到十喔！」「太慢啦，我已經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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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刻在骨子裡的聲音，來自陽光穿透葉隙的童年。他總是這樣，閉著眼，大聲數數，然後不出十下，就能準確地從樹後、草垛、或是那個我們共享秘密的樹洞裡，把我揪出來，帶著一臉得意洋洋的笑。他的眼睛那時亮得像盛夏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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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星星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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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煞車聲，破碎的玻璃，還有無邊無際的黑暗。醫院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化不開，他纏著厚厚的紗布，卻在清醒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這下糟了，以後真的要妳來找我了。」他嘴角努力地彎著，像是在笑，但聲音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再也拼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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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一千多個日子，我成了他的眼睛。我牽著他微涼的手，走過我們熟悉的街道，告訴他天空今天是很淡很淡的藍，像他小時候最愛穿的那件襯衫；告訴他公園裡我們一起種的小樹苗，已經長得比我們都高了，葉子被秋天染成了燦爛的金黃；告訴他隔壁家的貓生了三隻小貓，毛茸茸的一團，在他腳邊打轉。我把整個世界的顏色與形狀，一點一點，用語言描繪給他。我的手掌始終包裹著他的，彷彿這樣就能把力量傳遞過去，驅散那片黏稠的、絕望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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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手心的溫度，還是一天一天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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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天，醫生用最平靜、最殘忍的語氣，宣判了最終結果——視神經損傷不可逆，復明機會為零。最後一絲微光，徹底被掐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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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回來後，他變了。那個即使身處黑暗也會對我強顏歡笑的他，不見了。他開始沉默，像一座日漸風化的石像。然後，他推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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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背對著我，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木頭，「別再把時間浪費在我這個廢人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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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要，我哭，我抓著他的手臂。他用力甩開，力氣大得驚人，幾乎是吼出來的：「滾！我不需要妳可憐！我看不見！我什麼都做不了！只會拖累妳！妳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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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像刀子，一下一下，扎進我心臟最軟的地方。我不是可憐他，我愛他啊。可他不要了，他連我的愛一起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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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委屈和傷心淹沒了我。那一刻，我不是那個堅強地牽著他走了三年的嚮導，我只想逃，逃到一個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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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比思緒更快行動。我跑出家門，憑著記憶，跌跌撞撞地衝向童年那個廢棄的小公園，奔向那棵見證了我們所有嬉戲的老榕樹。那個隱藏在粗壯氣根之間的樹洞，曾經是我們最隱秘的堡壘。我像小時候那樣，艱難地、用力地把自己塞了進去，膝蓋抵著下巴，手臂緊緊抱住自己。黑暗包裹上來，帶著泥土和腐木的氣息。眼淚終於無聲地洶湧而出。他不想要我了，他把我趕走了。這一次，他真的找不到我了，我也不要再被他找到了……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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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洞很小，小得只裝得下蜷縮的我，和滿腔無處安放的悲傷。外面的世界一片死寂，只有風偶爾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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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一個世紀。虛脫感讓我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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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聽到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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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風，是腳步聲。很慢，很遲疑，帶著一種試探性的、不穩的節奏，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停走走，像是在辨認方向，又像是在克服某種巨大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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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臟驟然縮緊，連呼吸都停住了。他怎麼會……他看不見啊！從家裡到這個荒廢的公園，路況複雜，有台階，有亂石，他一個人，是怎麼走過來的？這一路上，他摔了多少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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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在樹洞前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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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我聽見他急促而不穩的呼吸聲，然後，是他哽咽的、帶著劇烈顫抖的嗓音，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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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到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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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是更深的、幾乎是破碎的嗚咽，他吸著氣，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混合著絕望、恐懼、和卑微懇求的語氣，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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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換我……求妳……別再躲開我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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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洞外，是他因為長久行走而不穩的踉蹌身影，和他臉上縱橫的淚水。樹洞內，是我死死摀住嘴，卻還是洩漏出的、壓抑的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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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他困了三年的黑暗，在這一刻，彷彿也將我完全吞沒了。可是，在那片無邊的黑暗裡，我卻清晰地看見了——他跌跌撞撞，遍體鱗傷，只為循著記憶與本能，再一次，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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