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硤尾》 - 第一章｜電梯停在十一樓

石硤尾邨第14座。

這座大廈與旁邊重建後的新式大樓截然不同。牆身斑駁，外牆的白漆早已剝落，鐵鏽從窗框一路蔓延到水泥縫隙。公共走廊狹長，昏暗的燈泡像垂死的螢火，間歇閃爍。走廊盡頭連着公共廁所與廚房，潮濕油膩的氣味時常瀰漫，混著垃圾房飄出的酸臭。這是仍然活着的老公屋，卻像一個不肯老去的鬼影。

午夜十二點，一部老電梯緩緩運行。轟鳴的機械聲震得牆壁微微顫抖。

電梯裡只有一名中年住戶，手裡提着剛從街市收工帶回來的膠袋，裡頭傳出蔥蒜的氣味。他習慣性地按下七樓，卻在看着顯示屏時皺起眉頭。

數字從「5」到「6」，再到「7」，按鍵卻未亮起，像被忽略。數字繼續跳動：八樓、九樓、十樓。最後停在「11」。

「叮——」

電梯門緩緩打開。

走廊異常寂靜。只有一盞燈在最遠端閃爍，冷白的光斷斷續續，將牆壁投射成斷裂的陰影。大部分鐵閘門緊閉，沒有電視聲、沒有咳嗽聲，也沒有狗吠聲。十一樓一向住戶稀少，被稱為「陰樓」，但此刻的沉默，卻壓迫得過分。

中年住戶探頭望了望，心裡一陣不安。他按下七樓的按鍵，卻沒有反應，整排按鈕的燈全都熄滅，只剩「11」的紅色數字。

耳邊傳來細微的聲音。先是「沙沙」的拖鞋摩擦聲，從走廊深處傳來，緩慢、拖沓。接着，一聲輕飄的笑聲，尖細而斷斷續續，像個小孩壓低聲音的竊笑。

「有人要落樓？」他試探性地問，聲音在空走廊迴盪。

沒有人回應。

笑聲忽然停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聲顫抖的低語。

「媽……媽……」

那聲音近得可怕，就在電梯門口。

他猛地按下關門鍵。門板緩緩合攏，卻比平常更慢。就在縫隙將要閉合的剎那，他看見一隻蒼白的手緊緊貼在門邊，瘦削的指尖微微顫抖，像在掙扎。

「嘭！」電梯猛然一震，像被什麼撞擊。門終於關上，數字迅速往下掉：十樓、九樓、八樓……

他貼在鋼壁上，大口喘氣。冷汗順着額頭滴下，他忍不住看向倒影。鏡面裡映出他的臉，眼神驚恐，但在肩膀後方，卻多出一道模糊的人影，低着頭，靜靜地站立。

喉嚨發乾，他下意識擠出一句：「唔該……」

聲音細弱，像是對倒影裡那道人影說的，又像只是強行安撫自己。

電梯到達七樓，他幾乎跌撞地衝出來。身後的電梯門再度合上，「叮」的一聲，數字重新亮起，回到「11」。

冷風從走廊吹過。深夜的空氣裡，再次響起那尖細的笑聲，若有若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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