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鄙的外鄉人
月光,是盜賊最好的盟友,也是最無情的叛徒。
今晚的月光顯然選擇了後者。凱爾詛咒著那輪皎潔的圓盤,它的光輝透過「酣睡公豬」酒館的窗戶,將他鬼祟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他像隻貓一樣無聲地移動,目光鎖定在吧台後方那個不起眼的鐵製保險箱上。據說,酒館老闆巴納比整個季度的營收都鎖在裡面。
凱爾是個外鄉人,這座小鎮上的人都這麼稱呼他。他們用懷疑的眼神打量他襤褸的斗篷和沉默寡言的性格。他們沒說錯,他的確卑鄙,而且正準備證明這一點。
他從懷中掏出細長的撬棍和聽診器——這是他吃飯的傢伙。冰冷的金屬貼上耳朵,他開始小心翼翼地轉動密碼盤。第一道鎖簧……「喀噠」。第二道……「喀噠」。勝利的微笑剛要在他臉上綻放,意外發生了。
一隻肥碩的老鼠從他腳邊竄過,凱爾嚇了一跳,身體猛地一顫。手肘撞倒了旁邊堆疊的空酒桶,「哐啷啷——!」一連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死寂的酒館中炸開,彷彿一場小型的交響樂災難。更糟的是,他為了穩住身形而扭傷了腳踝,一陣鑽心的劇痛讓他整個人摔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
「樓上傳來了腳步聲!」
恐懼像冰水一樣澆遍全身。被抓到就是一頓毒打,然後被吊死在鎮中心的廣場上。凱爾的腦中飛速運轉,絕望催生了最瘋狂的靈感。
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出擊!
他忍著劇痛爬起來,抓起一張沉重的橡木桌,用盡全身力氣將其掀翻在地!「砰!」的一聲巨響,盤子和酒杯碎裂一地。他隨手抓起一個空酒瓶砸向牆壁,製造出打鬥的假象,然後對著空無一人的酒館大吼:「站住!你這個竊賊!」
伴隨著自己喊出的台詞,他一瘸一拐地衝向窗戶,用肩膀奮力撞開木製的窗框,狼狽地翻滾了出去。
酒館老闆巴納比提著一盞油燈,睡眼惺忪地衝下樓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滿地狼藉,桌椅翻倒,而那個幾天前來到鎮上的外鄉人,正義無反顧地從窗戶躍出,消失在夜色中,嘴裡還喊著追捕盜賊的口號。巴納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趕忙檢查那個保險箱——完好無損。
他立刻明白了。哦,天啊!這是一位見義勇為的冒險家!他肯定是在酒館歇腳時,恰好撞見了小偷,為了保護自己的財產而與之搏鬥!
凱爾在鎮外的一棵大樹下蜷縮了一整晚。腳踝的疼痛和額頭的腫塊讓他難以入眠。天亮時,他看著自己身上唯一的傷口,覺得不太夠。為了讓戲演得更逼真,他拔出腰間的小刀,咬著牙在手臂和臉頰上劃了幾道不深但看起來很嚇人的口子。
第二天中午,他拖著疲憊的步伐,裝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回到了「酣睡公豬」酒館。
巴納比一看到他,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年輕人!你回來了!感謝老天,你沒事吧?那個天殺的強盜呢?」
凱爾低下頭,聲音嘶啞,充滿了自責與懊悔:「非常抱歉,老闆……我……我沒能追上他。那傢伙太狡猾了,在森林裡甩掉了我。我只……只從他身上搶回了這個。」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錢袋,遞了過去。那裡面裝著他自己僅剩的幾枚銀幣——他原本打算當作逃亡路費的錢。
巴納比看著凱爾身上的「刀傷」,又看了看他手中那袋微不足道的錢,眼中滿是感動與敬佩。在這個自私自利的世界裡,居然還有如此誠實、勇敢,甚至為了別人的財產而奮不顧身的年輕人!他追了一夜的強盜,最後卻把撿到的錢原封不動地送回來!
「不,孩子,這錢你必須收下!」巴納比把錢袋推了回去,重重地拍著凱爾的肩膀,「你保護了我的全部家當,這點錢算什麼!像你這樣的英雄,不該默默無聞。」
說著,巴納比轉身走到那個凱爾夢寐以求的保險箱前,轉動密碼盤將其打開。然而,裡面沒有金幣,沒有珠寶,只有一套疊放整齊的皮甲、一把保養得很好的鋼劍和一個看起來很耐用的冒險背包。
「這是我年輕時使用的『冒險者套裝』。」巴納比的眼神充滿了回憶與期許,「我本想把它傳給我的兒子,但他只想當個麵包師傅。現在,我覺得它找到真正的主人了。」
他將整套裝備塞進凱爾懷裡,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
「拿著這個,」巴納比莊重地說,「去首都的冒險者公會登記吧。我已經在信裡寫明了你的英勇事蹟。像你這樣充滿熱血的青年,應該成為一名真正的冒險家,去幫助更多的人,而不是當一個無名的外鄉人。」
凱爾愣在原地,懷裡抱著他本想偷竊、如今卻被「贈與」的冒險者套裝,手裡捏著那封充滿讚譽的推薦信。他看著巴納比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以及那雙充滿敬佩與信任的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一個卑鄙的外鄉人,一個失敗的盜賊,此刻卻被當成了英雄。
走出酒館時,正午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推薦信,又摸了摸懷裡冰涼的劍柄,嘴角勾起一抹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諷刺與荒謬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