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鏽色的輻射塵暴像一堵接天的巨牆，從荒原的盡頭緩緩推進，帶著嘶嘶作響的死亡低語。李維吐掉嘴裡帶沙子的唾沫，用破布緊緊裹住口鼻，雙眼在昏黃的天光下焦急搜尋。該死的，第一天！穿越到這個夢寐以求的「真實」廢土世界還不到二十四小時，他就要面對動漫裡從未詳細描繪過的、足以蝕骨融皮的輻射塵暴。1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nL4zNnl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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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那座傾頹的建築，半邊穹頂已經坍塌，但一個扭曲的鋼鐵十字架仍頑強地指向壓抑的天空。一座教堂。在文明滅絕的年代，這種地方總能提供些許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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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滾帶爬地衝下佈滿碎石的階梯，撞開一扇半朽的木門，跌入一片帶著霉味和塵土氣息的陰暗之中。身後的風瞬間變得狂躁，拍打著他關上的門扉。安全了…暫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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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穴深處，有火光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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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燉肉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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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的胃袋猛地抽搐起來，發出響亮的鳴叫。從穿越過來，他只啃過半塊硬得像石頭的變異鼠肉乾。這香氣如此濃郁，帶著某種久違的、屬於正常世界的溫暖油脂感，幾乎讓他流下眼淚。他順著氣味，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踉蹌著走向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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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是一個較為開闊的墓室，拱頂下，十幾個披著骯髒兜帽長袍的人圍坐在一個用廢鐵桶改成的鍋爐旁，跳動的火焰在他們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鍋子裡，濃稠的湯汁咕嘟咕嘟地沸騰著，翻滾著大塊的、燉得軟爛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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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一位被風暴追趕的客人。」一個嘶啞的聲音響起。坐在主位的人抬起頭，兜帽下是一張佈滿疤痕的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咧開的嘴裡，鑲嵌著用廢五金打磨成的、參差不齊的金屬牙齒，在火光下閃著冰冷的光。「我是馬洛斯。歡迎，外來者，與我們共享『聖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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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兜帽人也紛紛抬起頭，他們的眼神混濁，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熱切，齊聲低語：「共享聖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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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被這陣仗嚇住了，但飢餓壓倒了一切。他被一個乾瘦的女人拉到鍋邊，塞給他一個鏽跡斑斑的罐頭盒當碗，另一個沉默的男人用長柄勺舀了滿滿一勺燉肉倒進去。肉湯滾燙，香氣直衝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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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吧，孩子，」馬洛斯的聲音帶著某種蠱惑，「在塵暴之中，分享食物是至高無上的仁慈。我們都是不被接納的，流亡的，不潔的…但在這裡，我們是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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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顫抖著拿起一把歪扭的鐵叉，戳向一塊碩大的肉塊。他太餓了，幾乎要不管不顧地吞下去。但就在他將肉塊舉到嘴邊時，動作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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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塊在湯汁中翻滾時，露出了一小片皮膚。上面，有一個清晰的、藍黑色的刺青——一個簡單的箭頭圖案，指向一個小小的、歪斜的字母“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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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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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今早才和他分道揚鑣，說要去東邊碰碰運氣的獨行客。那個分了他半壺淨水，罵罵咧咧卻眼神清澈的年輕人。那截在鍋裡沉浮的，帶著刺青的…是凱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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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嘔——」李維猛地彎下腰，胃裡翻江倒海，剛剛吃下去的鼠肉乾混合著胃酸衝上喉頭，被他死死壓住。他抬頭，驚恐地看向馬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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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洛斯那張疤痕交錯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更大的笑容，金屬牙齒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他看穿了李維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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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擔心，親愛的外來者，」馬洛斯的聲音輕柔得像毒蛇吐信，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投映下，宛如惡魔。其他食客也緩緩站起，圍了過來，他們的眼神不再是虔誠，而是赤裸裸的、獵食者的飢渴。「等你成為我們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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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開雙臂，彷彿在進行某種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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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再也不用逃避任何現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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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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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詞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瞬間擊碎了李維所有關於穿越、關於英雄傳奇、關於逃避過往的幼稚幻想。這裡沒有龍傲天，沒有後宮，沒有系統外掛。只有鐵鏽、輻射、無盡的荒涼，以及眼前這鍋沸騰的、屬於他相識之人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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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尖叫，想逃跑，但雙腿如同灌了鉛。那逼近的、帶著金屬腥氣的氣息，那鍋中翻滾的、名為「凱」的現實，比窗外嘶吼的輻射塵暴還要恐怖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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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明白，穿越，不過是從一個地獄，跳進了另一個更血淋淋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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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次，無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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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牙齒的反光，在他收縮的瞳孔裡，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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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黏膩的恐懼像一層薄膜裹住了李維的四肢百骸。馬洛斯那張鑲滿廢五金的笑臉在跳動的火光下如同扭曲的噩夢，周圍的兜帽身影步步逼近，他們混濁的眼睛裡只剩下最原始的飢餓與瘋狂。鍋中那截屬於凱的、帶著箭頭刺青的手臂在湯汁裡載沉載浮，無聲地訴說著這個世界最黑暗的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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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身後是嘶吼的輻射塵暴，面前是十幾個以同類為食的「聖餐族」。他無路可逃。動漫裡那些熱血沸騰的逆轉、絕境中的爆發，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這裡沒有奇蹟，只有鐵與血，以及活下去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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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加入聖餐，」馬洛斯的聲音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甲縫裡滿是黑紅的污垢，「你將與我們同在，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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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的胃還在痙攣，但他強迫自己停止顫抖。他看著那鍋沸騰的肉湯，看著凱的刺青，一個冰冷刺骨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他不想死。他穿越而來，不是為了成為別人口糧的。他想要活，不惜一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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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馬洛斯的手即將觸碰到他肩膀的瞬間，李維動了。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猛地一撲，不是撲向馬洛斯，而是撲向那滾燙的鐵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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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聲音因極度的恐懼和決絕而扭曲。他用盡全身力氣，雙手猛地插進滾燙的湯汁裡——劇痛瞬間傳來，但他不管不顧——抓住那截熟悉的手臂骨，將它狠狠地撈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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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燙的肉湯飛濺，潑灑在離得最近的幾個食人者身上，引發一陣慘叫和怒罵。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馬洛斯。他們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怯懦的「外來者」會做出如此瘋狂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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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高舉著那截滴著湯汁、皮肉半脫的手臂，像舉著一個褻瀆的聖物。他被燙傷的手劇烈顫抖，臉上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度扭曲的笑容，對著馬洛斯，嘶聲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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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聖餐』……歸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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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開嘴，對著那截曾經屬於同伴、此刻只是「食物」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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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齒穿透半生不熟的肌肉，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血腥、肉香與某種金屬鏽蝕味的汁液在他口中爆開。胃部劇烈地抗議，喉嚨痙攣著想要嘔吐，但他用意志力強行壓下，瘋狂地咀嚼，吞嚥。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馬洛斯，瞳孔裡燃燒著某種毀滅性的火焰，混雜著絕望、瘋狂和一種宣告——看，我和你們一樣了！我比你們更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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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洛斯臉上的笑容凝固了，轉而露出一種驚愕，隨即化為一種扭曲的、帶著欣賞的殘酷。他發出一陣低沉而沙啞的笑聲，金屬牙齒咯咯作響：「哈哈哈……好！很好！你明白了！你終於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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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聖餐族成員們也從震驚中恢復，他們看著李維如同野獸般啃食著「聖餐」，眼神中的敵意漸漸被一種詭異的認同感取代。他們低聲嘟囔著，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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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吃完那一塊肉的。他只知道，當他將光禿禿的骨頭扔回鍋裡時，他整個人都麻木了。手背上是觸目驚心的水泡，嘴裡是揮之不去的血腥和罪惡感，靈魂的某一部分彷彿也隨著那口肉被一同嚼碎、吞嚥，墜入了無底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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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洛斯走上前，不再是捕食者的姿態，而是像接納一個新成員，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踉蹌。「你通過了洗禮，兄弟。從今往後，你不再是外來者，你是我們的一員，是共享血肉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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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仍在教堂外咆哮，但墓穴內的氣氛已然不同。李維被安排坐在鍋邊，沒有人再對他露出獠牙。他沉默地坐著，看著那些兜帽下的臉孔——他們可能是任何身份，倖存者、流亡者、冒險家、法外之徒……最終都匯聚於此，成了依靠彼此血肉苟延殘喘的「不潔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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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渴望穿越來逃避現實，逃避那個平庸、壓抑、毫無希望的世界。現在，他來到了「夢寐以求」的廢土，用最血淋淋的方式「融入」了這裡。他吃了人。吃了那個曾對他釋放過一絲善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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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逃避成功。他只是跳進了一個更殘酷的現實，並且，為了活下去，他親手將自己變成了這個現實的一部分，變成了他曾經在動漫裡可能會唾棄的、連名字都不配有的「背景板惡黨」或者「瘋狂小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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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洛斯遞給他一個裝滿渾濁液體的瓶子，大概是某種自釀的烈酒。李維接過，仰頭灌了一大口。灼燒感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裡，卻無法驅散那徹骨的寒意，也無法洗淨口中那烙印般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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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墓穴幽暗的深處，那裡彷彿有無數冤魂在注視。他扯動嘴角，無聲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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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從不需要逃避。
它只需要……被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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