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像一把鋒利的銀色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了日內瓦厚重的夜幕。
青琳睜開眼睛時,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被晨光染成灰白色的天花板。有那麼幾秒鐘的恍惚,分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直至酒店房間裡那股昂貴的香氛,混雜著自己殘留的氣息,鑽入鼻腔,才將她從混沌中喚醒。
啊,對了,她在日內瓦。
與昨晚那種幾乎將她撕裂的內心交戰不同,此刻的她,內心竟是一片奇特的澄澈與平靜。像一場狂風暴雨過後,被洗刷得一塵不染的青石板路。
這次難得的沒有賴床,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拉開厚重的窗簾,初升的太陽光芒萬丈,瞬間灑滿了整個房間,讓空氣中細小的塵埃無所遁形,翩翩起舞。
遠處的阿爾卑斯山雪峰,被晨曦染上了一層溫柔的金色。整座城市,彷彿還在沉睡,寧靜而祥和。
青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微冷的空氣,胸口那股鬱結之氣,似乎也隨之消散了不少。
轉身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叫醒了有些恍惚的臉龐。鏡中的自己,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下也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但依舊亮得驚人。那是一種洗盡鉛華後的清澈,也是一種破釜沉舟後的決然。
仔細地刷了牙,泡沫的薄荷清香在口腔中散開,讓頭腦愈發清醒。接著,便開始挑選今天的「戰袍」。
衣櫃裡掛著的,大多是幕僚為她準備的標準套裝,深色系,線條僵硬,穿上它們彷彿就能把自己變成一個沒有感情的談判機器。
於是乎掃了一眼後,就直接略過。
她的手指,在一排衣服中緩緩滑動,最後,停在了一套自己堅持要帶來的衣服上。
那是件奶油色的短款外套,布料中織入了極細的金絲銀線,在光線下會泛起低調而溫柔的光澤。內裡,搭配了一件象牙白的真絲高領襯衫,領口和袖口有著精緻的蕾絲花邊。下身,則是一條及膝的深藍色百褶裙,走動時,裙襬會像風琴一樣散開,帶著一絲靈動的氣息。
這身打扮就是在用看似無害的溫柔,去對抗那些冰冷的權力遊戲。她要告訴他們,她不一樣。
穿戴整齊後,她坐在梳妝台前,為自己化了一個淡妝。遮瑕膏薄薄地打了一層底,讓氣色看起來好一些。大地色的眼影,讓眼部輪廓顯得更深邃。最後,她塗上了一層水潤的豆沙色唇膏。
鏡中的女孩,看起來就像一位年輕學生。乾淨,溫和,甚至有幾分不合時宜的天真。
青琳看著鏡中的自己,滿意地笑了。
打理好一切,以補充社交能量為由說服自己,沒有去樓下那個擠滿各國代表的自助餐廳,而是叫了客房送餐服務。
服務生推著餐車進來時,臉上帶著一絲驚訝。大概是沒想到,這位在新聞上看起來總是不好招惹的「臺北代表」,私下裡竟是這般模樣。
餐點很精緻。一個烤得恰到好處的太陽蛋,幾片一看就知道煎得滋滋作響的培根,一小份拌著新鮮莓果的優格,還有一壺散發著濃郁香氣的現磨咖啡。
青琳坐在窗邊的小圓桌旁,慢條斯理地享用著她的早餐。手機在此時調成靜音,不去看那些不斷跳出來的新聞推送和分析報導。這一刻的她,只想專注於眼前的食物。
咖啡的香醇,莓果的酸甜,麵包的麥香……這些最純粹的感官體驗,才能感覺自己真實地活著。不再是那個被無數標籤和符號定義的「青琳」,她就是她自己。
這份難得的平靜,是給自己最好的禮物,也是即將踏上戰場前,最後的溫存。
吃完早餐,看了眼時間,差不多了。
站起身,最後一次在鏡子前整理了一下儀容。鏡中的女孩對她露出個鼓勵的微笑。
走吧,青琳。
推開房門,邁步走進那條鋪著厚重地毯、安靜得彷彿能聽見心跳的走廊。
會議廳在酒店的二樓。青琳沒有搭電梯,而是選擇走樓梯。她需要這段獨處的時間,來讓自己的心跳徹底平復下來。
一步,兩步,高跟鞋踩在鋪著地毯的台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隨著離會場越來越近,空氣中的緊張因子也愈發濃烈。她能聽到遠處壓低聲量的交談聲,能聞到混雜在空氣中,不同牌子的古龍水和咖啡的氣味。
當終於走到會議廳門口時,停下了腳步,做了一個深呼吸。
很好,她已經準備好了。
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走了進去。
或許是時間還早,偌大的會議廳裡,人並不多,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看到她進來,好幾道目光立刻投射了過來。青琳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比昨天更加複雜,多了一些探究,少了一些輕視。
顯然,昨天與赤瑤在露台上的那場短暫交鋒,已經透過某些渠道傳了出去。
青琳沒有理會那些視線,徑直朝著自己的座位走去。她的席位被安排在一個不算起眼。桌面上,那面象徵著她身份的小小旗幟,安靜地立在那裡。
然而當她走近時,座位上竟坐著一個人。
一個她最不想在此時此刻看到的人。
赤瑤。
她穿著一身與昨天那襲紅裙風格迥然不同的黑色套裝,剪裁俐落,線條如刀鋒。長髮高高地盤起,露出一截雪白優雅的後頸。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悠閒地坐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平板電腦上的資料,彷彿天生就該坐在這個位置上。
青琳的腳步,只停頓了半秒,便又重新邁開。
她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奔流,但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甚至還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走到桌邊停下來,她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安靜地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位鳩佔鵲巢的黑色布穀鳥。
赤瑤似乎這才察覺到她的到來,緩緩地抬起頭。那雙美麗的鳳眼,在看到青琳今天的打扮時,閃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觸的讚嘆。但隨即,又恢復了那潭深不見底的冰冷。
「早安。」赤瑤先開口了,聲音平靜無波,「妳今天的打扮……很特別。」
「是嗎?謝謝誇獎。」青琳的語氣輕鬆得像在和朋友聊天,「我也覺得,妳今天坐在這個位置上,看起來也很『特別』。」
赤瑤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妳的座位,視野不錯。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個人的表情。」
「是啊,只可惜,妳看不到自己臉上的表情。」青琳毫不客氣地回敬道。
赤瑤沒有生氣,她關掉了平板電腦,將它隨手放在桌上。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青琳的眼睛。
「琳琳姊,妳讀過那本寫描寫宇宙的科幻小說嗎?」
青琳眉頭微挑,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書裡提到一個很有趣的法則,叫『黑暗森林』。」赤瑤的聲音,像西伯利亞吹來的寒流,「整座宇宙,就是一片黑暗的森林,每一個文明,都是一個帶槍的獵人。他們像幽靈般潛行於林間,輕輕撥開擋路的樹枝,竭力不發出任何腳步聲,連呼吸都必須小心翼翼。因為在森林裡,他人就是地獄,就是永恆的威脅。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將很快被消滅。」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子彈,射向青琳。
「在這個世界也是一樣的道理。」赤瑤的眼神,銳利如刀,「任何企圖向世界證明自己存在的個體,都是在向整座森林大聲呼喊『我在這裡』。而這種呼喊,換來的,不會是善意的回應,只會是從四面八方射來的致命子彈。暴露,就是死亡的開始。」
「妳……」赤瑤向前微微傾身,聲音裡帶著一絲殘酷的憐憫,「太吵了。」
青琳的心揪了一下。她想用這種方式,徹底擊潰自己的意志。
但是,她失望了。
迎著赤瑤那足以將人凍結的目光,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輕輕地笑了起來。
「聽起來,是個很悲傷的故事。」她柔聲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赤瑤的耳中。
「不過,我想寫那本書的人,一定沒有來過我的家鄉。」
青琳的眼神,望向了窗外那片蔚藍的天空。「在我的家鄉,森林裡不只有屏氣凝神的獵人。我們有在樹梢上放聲歌唱的鳥兒,有在溪澗裡自在悠遊的魚蝦,還有那些努力從石頭縫裡鑽出來,向著太陽綻放的小花。」
她的聲音,帶著一股溫柔而堅定的力量。
「或許在妳看來,我們的歌唱很吵,我們的存在很礙眼。不過……」她低下頭,重新將目光鎖定在赤瑤的臉上,眼神清澈而銳利,「赤瑤,妳有沒有想過?森林裡也不只有獵人。還有些樹,比如樟樹,比如檜木,它們看起來安靜無聲,根卻早已盤根錯節,深深地扎進了這片土地的岩層裡,汲取著屬於它們自己的陽光和雨水。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座森林的一部分。任何想把它們連根拔起的人,最終只會弄得自己滿身泥濘,甚至,被它崩裂的土地所吞噬。」
赤瑤沒想到僅僅過了一個晚上,眼前這個女孩,就彷彿脫胎換骨了一般。言辭不再像昨天那樣充滿了尖銳的戾氣,而是變得像水一樣,溫柔中帶著韌性。
這種韌性,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反抗,都更讓赤瑤感到不悅。
「赤瑤閣下。」
兩人同時轉頭望去。
只見鏡宮光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們身旁。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金邊眼鏡後的眼神,一片冰冷。他平日裡那種禮貌性的微笑,此刻蕩然無存。
「會議即將開始。我想妳應該回到妳的位置上。」
赤瑤看著他,又看了看站在他身旁的青琳,眼神變得有些玩味。緩緩地站起身,動作優雅得像一隻正在巡視領地的黑天鵝。
「鏡宮先生說的是。」她對鏡宮光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後轉向青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那麼,待會兒見。」
她踩著從容的步伐,在注視下回到了全場最中心的位置。
直到那抹黑色的身影走遠,青琳才感覺到自己緊繃的背脊,微微鬆弛了一些。
「妳還好嗎?」鏡宮光的聲音,將她拉回了現實。
青琳抬頭,對他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我沒事,謝謝你。」
鏡宮光的臉色,卻依舊凝重。看著青琳,眼神裡滿是責備和擔憂。
「妳太大意了,不該一個人跟她對峙。弱小羊應該要躲好,別被狼發現妳的武器。」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銳利。
「尤其是妳……妳不是普通的羊。妳手裡握著的,是能讓所有狼都忌憚的牧羊人號角。在妳還沒有足夠的力量吹響它之前,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特別是赤瑤知道它的存在。」
牧羊人的號角……
說完便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青琳一個人站在原地,她看著鏡宮光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遠處那個正與身旁隨員交談的赤瑤,心裡百感交集。
ns216.73.217.1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