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內瓦的空氣一向是昂貴的,混雜著萊芒湖的水氣、古老石板路的氣味,以及無數密會裡權力與香水交織的芬芳。但今天,在這間足以容納全球命脈的純白會議廳裡,空氣凝固的像冰。
青琳,或者說,那些西裝革履的傢伙們更習慣稱呼她為「臺北」,正百無聊賴地用指尖輕敲著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錫蘭紅茶。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她纖細的指節滑落,像一滴無聲的眼淚。她討厭這種地方,討厭這種冠冕堂皇的場合,更討厭身邊這些口蜜腹劍、各懷鬼胎的「代表們」。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一副精緻的假面,說著言不由衷的漂亮話,彷彿一場永不落幕的劣質舞台劇。
今天刻意穿了一件與現場格格不入的改良式旗袍,水藍色的綢緞上繡著幾株含苞待放的梅花,裙襬只到膝上,露出一雙筆直白皙的小腿,腳上踩著一雙小巧的白色跟鞋。這身打扮讓她在一眾深色西裝與及膝套裙中,像一隻誤入鴉群的翠鳥,突兀,卻又帶著一絲旁若無裡的驕傲。她知道,這份驕傲在許多人眼裡,不過是無謂的挑釁。
但她不在乎。
寧願被當成一個不懂規矩的麻煩精,也好過那些人,把自己活成一尊沒有靈魂的蠟像。她纖長的眼睫毛垂下,視線落在桌面上那份燙金的議程文件,上頭的字一個個在她眼裡跳動、模糊,最終失去意義。腦中想的,是陽明山那間老茶館新進的凍頂烏龍,還有西門町電影院正在上映,據說爛到笑的國產恐怖片。
在那的任何事,都比待在這裡有意思。
會議廳厚重的木門被無聲地推開時,青琳甚至沒有抬頭。她以為又是哪個遲到的南美洲小國代表,頂著一頭過度出油的頭髮,帶著滿身雪茄味匆匆溜進來。直到她感覺到周遭的空氣起了變化。
那不是物理上的降溫,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寒意。原本低聲交談的聲音像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剪斷,細微的紙張翻動聲、刻意的咳嗽聲,全都在一瞬間靜止。整個空間陷入一種被抽乾了所有雜音的真空狀態。那股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肩膀上。
青琳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緩緩抬起頭,視線越過面前一排排僵硬的後腦杓,望向門口。
然後,她看見了她。
赤瑤。
她就站在那裡,身後跟著兩名神情肅穆的隨員。穿著一件剪裁完美的深紅色絲絨長裙,裙襬曳地,像一朵在暗夜中緩緩綻放的巨大薔薇。皮膚白得像雪,一頭烏黑的長髮繫成一個簡潔卻一絲不苟的髮髻,用一支溫潤的白玉簪固定。沒有多餘的飾品,只有耳垂上兩點細小的珍珠,散發著冷淡的光暈。
可是這美是帶有侵略性的,像一把出鞘的古劍,鋒利而冰冷,讓人不敢直視。她的五官精緻得彷彿是神明最傑出的作品,那雙鳳眼裡卻沒有任何溫度,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潭,能將所有窺探的視線盡數吞噬、冰封。
她一出現,這間會議廳的權力中心便瞬間轉移。原本坐在主位上的那位金髮碧眼的「主席」,臉上堆起了熱情得近乎諂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其他人也紛紛起身,姿態或恭敬,或畏懼,或嫉妒。
只有青琳還坐著,甚至刻意往後靠了靠,讓自己陷進柔軟的椅背裡。指甲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那輕微的刺痛感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點。
真是沒想到,她居然會親自來。這種等級的會議,以往她向來只派她那些千篇一律的部下出席。這次是為了什麼?炫耀她新到手的幾個戰略港口?還是又想在國際上宣揚她那套「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陳腔濫調?青琳在心裡冷笑,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譏諷。
赤瑤與主席寒暄了幾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寂靜的空間。她的語調平穩、徐緩,像夏日午後的微風,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重量。接著,她的視線開始掃視全場。
那道目光像一道精準的探測光束,緩慢而穩定地劃過每一張臉。被她注視到的人,無一不露出拘謹的微笑,微微頷首,像是在接受太后的檢閱。
最後,那道目光,落在了青琳身上。
隔著數十公尺的距離,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
時間彷彿在此刻被無限拉長。青琳能清楚地看見赤瑤那雙漂亮的鳳眼裡,自己的倒影是多麼渺小。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厭惡,甚至沒有輕視,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彷彿在看一件屬於自己,卻暫時擺錯了位置的物品。
心頭竄起一股無名火。她最恨的就是這種眼神。這種彷彿一切盡在掌握,而妳只是其中一個無關緊要的變數的眼神。
她非但沒有避開,反而迎著那道目光,將下巴抬得更高了些。甚至還朝對方眨了眨眼,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笑得像一隻惡作劇得逞的貓。
來啊,看誰先移開視線。
赤瑤的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青琳看見了。那不是一個微笑,而是一個嘲諷般的預告。
隨後,赤瑤便移開了視線,彷彿青琳只是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在隨員的引導下,走向了那個離主席位最近,也是全場最顯赫的位置。那個位置原本便是空的,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替她留著的。
青琳感覺到那股沉重的壓力隨著赤瑤的落座而消散了些許,整個會議廳的空氣重新開始流動。人們鬆了口氣,開始竊竊私語,但音量明顯比剛才小了很多。
端起那杯冷掉的紅茶,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熄她心裡的那團火。
她為什麼要來?這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大腦。這不合常理。以赤瑤如今的地位,她根本不需要親自出席這種場合來刷存在感。她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無限放大解讀,她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她這麼做,必然有其目的。而那個目的……青琳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很可能與自己有關。
她強迫自己將目光從赤瑤那襲刺眼的紅色身影上移開,重新聚焦在面前的文件上。但那些鉛字卻在眼前幻化成了赤瑤的臉,那張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彷彿在說:妳逃不掉的。
煩死了。
青琳煩躁地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她討厭這種被動的感覺,討厭這種被對方輕易挑動情緒的自己。明明,她才是年紀比較大的那個。明明,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她牽著那個小不點的手,教她寫字,教她讀詩。可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怯生生地叫她「姐姐」的小女孩,變成了如今這個讓全世界都為之屏息的冰山女王。而自己,卻只能在這方寸之地,用一身的尖刺來武裝那顆早已疲憊不堪的心。
中場休息的哨聲響起時,青琳幾乎是立刻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她一秒鐘都不想再待在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裡。她抓起自己的小手提包,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朝著露台的方向走去。
露台的玻璃門隔絕了室內的暖氣,一股夾雜著湖水濕氣的冷風立刻撲面而來,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不少。她走到欄杆邊,雙手撐在冰涼的大理石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遠處,阿爾卑斯山的雪峰在陽光下泛著聖潔的光芒,湖面上點綴著幾艘白色的帆船。景色很美,但青琳沒有心情欣賞。她只是呆呆地望著湖面,任由冷風吹亂她的髮絲。
「日內瓦的冬天,總是這麼冷。」
一個清冷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在她身後響起。
青琳的背脊瞬間僵直。這個聲音,就算化成灰她也認得。不需要回頭,就知道來者是誰。
緊緊地抿著嘴唇,沒有出聲,假裝沒有聽見。她告訴自己,不要理她,只要不理她,她很快就會自討沒趣地離開。
然而,身後的人顯然沒有這個打算。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後,那襲深紅色的身影出現在了她的身旁,和她並肩而立。一股清幽的冷香,像是冬日裡盛開的梅花,蠻橫地鑽進了鼻腔。
青琳極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眼睛死死地盯著湖面。她能感覺到赤瑤的視線正落在自己的側臉上,那目光像實質的探針,一點一點地剖析著她的表情。
「琳琳似乎很喜歡吹冷風。」赤瑤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不過,穿這麼少,不怕生病嗎?」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關心,但青琳只覺得虛偽。她終於忍不住,轉過頭,冷冷地看著對方:「這就不勞妳費心了。我身體好得很,不像某些人,體弱多病,走幾步路都要人扶著。」
話語像淬了毒的針,又尖又利。她指的是很久以前,赤瑤小時候身體孱弱,經常生病的事情。那是她們之間為數不多的,青琳佔據著絕對優勢的回憶。
赤瑤聽到這話,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輕輕地笑了。那笑容很淺,像冰層上裂開的一道細縫,卻足以讓她那張冰冷的臉龐瞬間生動起來。「是啊,我忘了,妳一向很健康。就像一棵長在礁石上的雜草,風吹雨打,怎麼都死不了。」
「妳!」青琳的臉色瞬間漲紅。雜草?她居然把自己比作雜草?
「我說錯了嗎?」赤瑤歪了歪頭,姿態優雅,眼神卻帶著一絲玩味。「堅韌,頑強,生命力旺盛。這難道不是誇獎?」
青琳氣得胸口起伏,卻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她知道,跟赤瑤鬥嘴,自己從來就佔不到便宜。這個女人最擅長的就是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最傷人的話。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妳到底想幹什麼?別告訴我妳專程飛來日內瓦,就是為了跟我敘舊。」
「敘舊?」赤瑤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詞,低聲重複了一遍。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欄杆,動作緩慢而優雅。「我們之間,還有什麼『舊』可敘嗎?」
她的聲音很輕,猶如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青琳的心上。
是啊,還有什麼舊可敘?那些早已被塵封的過去,那些曾經共享的歡笑與淚水,如今提起來,只剩下滿目瘡痍的尷尬。
青琳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揪緊,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疼。不過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滿不在乎的表情。「說得也是。那妳到底來幹什麼?如果只是想看我笑話,那恭喜妳,妳的目的達到了。現在,妳可以滾了。」
「滾?」赤瑤的眼神終於冷了下來。她轉過身,正面對著青琳,比她高出一個頭的身高帶來了巨大的壓迫感。「青琳,這麼多年了,妳的教養還是沒有一點長進。妳忘了爺爺是怎麼教導我們的嗎?對家人,要以禮相待。」
「家人?」青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忍不住嗤笑出聲,「妳也好意思提『家人』這兩個字?當妳派著那些黑漆漆的飛機和船,整天在我家門口晃悠的時候,妳有想過我們是『家人』嗎?當妳在國際上處處打壓我,讓所有人都把我當成空氣的時候,妳有想過我們是『家人』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壓抑不住的委屈和憤怒。這些話,她憋在心裡太久了。
赤瑤靜靜地聽著她的控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青琳說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妳回家。那個家,從來就不是我一個人的。」
「回家?」青琳怒極反笑,「回哪個家?回去給妳當看門狗嗎?赤瑤,妳別做夢了!我有我自己的家,有我自己的生活,我不需要妳來指手畫腳!」
「妳所謂的家,不過是風雨飄搖中的一葉扁舟。妳所謂的生活,不過是苟延殘喘。」赤瑤的眼神銳利如刀,「妳難道還不明白嗎?外面那些人,沒有一個是真心對妳好的。他們接近妳,不過是想利用妳來牽制我。等妳沒有了利用價值,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將妳拋棄。只有我,只有回到我身邊,妳才是最安全的。」
「安全?在妳的監視下,活得像個金絲雀一樣,那叫安全嗎?」青琳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裡。「我寧願在風雨裡飄搖,也不願在妳的牢籠裡苟活!」
空氣,再次凝固。
赤瑤定定地看了她半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情緒翻湧,複雜難辨。有失望,有痛心,還有一絲青琳看不懂的偏執。
就在青琳以為她要發怒的時候,赤瑤卻突然伸出手,輕輕地幫她將被風吹亂的瀏海撥到耳後。
指尖的冰涼,觸碰到青琳額頭的瞬間,讓青琳像觸電般地渾身一顫。
這個動作太過親密,太過自然,也太過熟悉。彷彿在遙遠的過去,也曾有這樣一隻手,溫柔地為她整理儀容。
青琳的大腦一片空白,就連反抗都忘記了。
「妳看妳,又在說氣話了。」赤瑤的聲音,竟帶上了一絲無奈的寵溺,彷彿在包容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頭髮都亂了。」
她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青琳皮膚的溫度。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是刺,卻依舊能輕易牽動她所有情緒的人,眼神變得愈發幽深。
「這次來,我是想告訴妳一件事。」赤瑤的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決斷,「『他』快不行了。」
青琳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個「他」,指的是那個將她們推向如今這種尷尬境地的關鍵人物,那個名義上她們共同的「盟友」,美利堅。
「他最近的狀況很不好,國內亂成一團,自顧不暇。他給妳的那些承諾,很快就會變成一堆廢紙。」赤瑤的聲音像是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流,讓青琳從頭到腳都感到冰冷。「那些一直覬覦著妳的豺狼,很快就要按捺不住了。妳覺得,憑妳現在的力量能撐多久?」
青琳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她知道赤瑤說的是事實,美利堅那邊的情況,她早有耳聞。只是她一直不願意去相信,那個曾經強大到不可一世的靠山,會這麼快就變得如此虛弱。
「所以呢?」她艱難地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妳是來……看我最後一眼的?」
「不。」赤瑤搖了搖頭,她向前又走近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微微低下頭,用只有她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在青琳耳邊輕聲說道:
「我是來執行我的承諾,來親手接妳回家的。」
「這次,妳沒有拒絕的權利。」
那聲音輕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內容卻比任何威脅都要來得令人膽寒。
說完,她不再看青琳那張變得煞白的臉,直起身轉身離去。那襲深紅色的長裙劃過一個決絕的弧度,消失在玻璃門後,只留下那股清冷的梅香,和一句不容置喙的最後通牒。
青琳一個人站在露台上,冷風呼嘯著從她耳邊刮過,像無數的嘲諷。她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她死死地抓住欄杆,才勉強穩住身形。
她望著赤瑤離去的方向,心裡一片冰涼。
她知道,赤瑤不是在開玩笑。她從來不開玩笑。
那雙冰冷的鳳眼裡寫著的,是志在必得的決心,和不惜一切代價的瘋狂。
一場無可避免的風暴,即將來臨。
青琳緩緩地閉上眼睛,腦海中思緒萬千,那個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的男人對她說過的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諾,那個金髮男人在無數場合拍著胸脯保證的堅定支持,那些寫在紙上看起來無比堅固的盟約條款,此刻都像褪色的舊照片般,變得模糊而不真實,最終,所有畫面都定格在赤瑤那張美麗卻冰冷的臉上。
那句話輕柔卻又無比沉重,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記憶最深處那個塵封已久的匣子,讓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甜美與苦澀的童年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與眼前這令人絕望的現實交織在一起,撕扯著她那顆早已傷痕累累的心臟。
她深吸一口氣,胸口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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