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深淵中的休戰協定
墜落，是純粹的、剝奪一切感官的混沌。
林佳和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台正在高速運轉的滾筒洗衣機，四周只有無盡的黑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以及岩石崩落的轟鳴。他所在的駕駛艙，在巨大的衝擊與翻滾中，警報聲早已變成了持續不斷的、瀕死的哀鳴。他被安全帶死死地固定在座椅上，全身的骨頭都像要散架，意識在清醒與昏厥的邊緣瘋狂擺盪。
他能感覺到，制裁者正與另一個巨大的、同樣沉重的軀體糾纏在一起。兩尊鋼鐵巨神，在狹窄的裂谷中不斷碰撞、翻滾，將脆弱的泥岩岩壁撞得粉碎。這不是戰鬥，而是兩顆失控的星辰，在引力的拉扯下，無可避免地一同墜向毀滅。
「警告……警告……結構完整性低於30%……火種源能量輸出不穩定……與領航員的同步連接……中斷……」
制裁者的意念，第一次變得斷斷續續，充滿了雜訊，最後，徹底消失了。
林佳和的意識，也隨之陷入了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世紀，或許只是一瞬間。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將林佳和從昏迷中震醒。他感覺到自己所在的駕駛艙，隨著制裁者的身軀，重重地砸在了什麼東西上面。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胸口一悶，再次吐出一口鮮血。
世界，終於停止了旋轉。
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細碎的沙石，還在從裂谷上方不斷滑落，發出「沙沙」的聲響。
林佳和費力地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漆黑。駕駛艙內所有的全息投影和應急燈光，都已徹底熄滅。他唯一能感覺到的，是制裁者冰冷的金屬軀體，正以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卡在某個狹窄的空間裡。而另一個巨大的金屬物體，正緊緊地壓在他們身上。
是柯博文。
他們……還糾纏在一起。
「咳……咳……」一陣壓抑的、夾雜著電流雜音的咳嗽聲，從旁邊傳來。那是柯博文的聲音，聽起來虛弱無比。
林佳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制裁者現在是什麼狀況，如果柯博文還能動……
但柯博文沒有動。他似乎也被卡住了，巨大的身軀與制裁者像兩塊被焊死的廢鐵，動彈不得。
「你……還活著嗎，人類？」柯博文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透過無線電，直接傳入駕駛艙內還在運作的緊急通訊頻道。
林佳和沒有回答。他不敢出聲，生怕暴露自己的狀況。
「你的狂派夥伴，為了保護駕駛艙，在墜落的最後一刻，用自己的身體作為緩衝，承受了絕大部分的衝擊。」柯博文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他的火種源，現在極度微弱，已經進入了緊急休眠狀態。而我，我的腿部關節被他的身體卡死，能量核心也因剛才的撞擊而出現了裂痕。我們……都被困在這裡了。」
林佳和愣住了。制裁者……在最後一刻，保護了他？
他想起了那次在港口的對話，那個「E.S.R.」緊急生存序列。原來，保護「共生體」，已經成了這台狂派金剛最底層的、如同本能一般的指令。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掙扎著，解開了安全帶，從已經變形的座椅上爬了出來。駕駛艙的艙門，也在墜落中被撞開了一道縫隙。他從縫隙中鑽了出去，眼前依舊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他打開手機的電筒，那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這片地底深淵的一角。
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們似乎掉進了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裡。他們腳下，並不是堅硬的岩石，而是一堆更加古老的、早已被壓實的廢棄物，其中甚至還能看到一些巨大生物的骨骸化石。而他們的頭頂，那道裂谷的縫隙，已經變得非常狹小，只透進來一絲微弱的月光。
制裁者與柯博文，以一個「69」式的、極其不雅的姿勢，頭腳顛倒地卡在一起。制裁者那隻拼湊的左臂徹底斷裂，胸口的裝甲也凹陷了一大塊。而柯博文的情況更糟，他的一條腿，被制裁者那猙獰的肩炮結構死死地卡住，藍色的能量液，正從他能量核心的裂縫中，緩慢地滲漏出來，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這兩位宿敵，如今像兩隻被同一張捕獸夾夾住的野獸，誰也無法掙脫，只能在這片黑暗的深淵中，無力地喘息。
戰爭，以一種最荒謬的方式，被迫中止了。
「我們……在多深的地方？」林佳和的聲音沙啞地問，他選擇了回應柯博文。
「根據墜落時間和衝擊力估算，至少在地面以下一百五十公尺。」柯博文回答，「這裡的岩層結構，干擾了所有的對外通訊。大黃蜂……聯繫不上我們。」
絕境。
這是一個比被博派包圍還要徹底的絕境。
林佳和用手機的光，照了照四周。這個洞穴，似乎是一個古老的地下河道，空氣潮濕，還能聽到遠處傳來滴水的聲音。
「我們得想辦法出去。」他說。
「以我們現在的狀態，不可能。」柯博文的聲音裡，第一次透出了一絲無力感。「除非我們能解開彼此的束縛，並且，找到新的能源。」
林佳和沉默了。他知道，要讓這兩位死敵合作，比登天還難。
他走到制裁者那顆黯淡的頭顱旁，伸出手，輕輕地觸摸著那冰冷的金屬。
「喂，你聽得到嗎？」他低聲說，「你這個混蛋，又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團糟了。但你說過，你能讓我活下去。你可不能就這麼死在這裡。」
沒有回應。制裁者的電子眼，一片死寂。
林佳和嘆了口氣，將手機的光束照向更遠的黑暗。
突然，光束的邊緣，反射出一點奇異的、非自然的光芒。那不是岩石的反光，而是一種……金屬的光澤。
他心中一動，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他撥開一些鐘乳石和碎石，發現那光芒，來自於岩壁深處。那裡，似乎嵌著一塊巨大的、表面異常平滑的、不屬於這個星球的黑色金屬。金屬的表面，還刻畫著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充滿了幾何美感的複雜紋路。
「柯博文，」他用無線電呼叫，「你過來看……不對，你看不到。這裡……這裡有奇怪的東西。」
他用手機，將那塊黑色金屬的影像，傳輸了過去。
幾秒鐘後，柯博文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與……敬畏。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這是……『領導模塊』（Matrix of Leadership）的碑文……是初代普萊姆斯留下的星際航圖！為什麼……為什麼會出現在地球的地底深淵裡？」
就在這時，林佳和手中的那塊黑色金屬碑文，彷彿感應到了什麼，表面的紋路，突然亮起了微弱的、與柯博文能量核心同源的藍色光芒。
光芒，順著岩壁，像一道道光纖，朝著一個方向蔓延而去，照亮了洞穴更深處的景象。
在那裡，一座由同樣的黑色金屬構成的、更加龐大、更加古老的建築，若隱若現。那不是自然的造物，而是一艘……墜毀了億萬年的……
外星飛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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