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見到李琅,算算也應有十多年了。
那時我還是個未及笄的小姑娘,荳蔻梢頭二月初,正是最最天真爛漫的年紀。家中是武將世家,我自幼跟著幾個兄長長大,時不時就上上街打打架,倒沒什麼將禮法放在心上,等略大了一點,哥哥們都受召去西北打仗了,我這脾性也沒改過,依舊天天穿著男裝上街,招搖過市。京中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我這番作為,那些謹守先人教誨的貴女們常暗暗在背地裡碎嘴,可畢竟我爹是赫赫有名的驃騎大將軍,她們不好得罪,沒人有那個膽量到我面前說三道四,我依舊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天天恣意瀟灑的到處跑,簡直快活極了。
爹爹偶爾會搖搖頭嘆氣,直說我這麼野的性子,未來怕是沒郎君上門提親了,我只是朝他吐吐舌頭,不大在意。其實,家裡這麼好,我幹嘛非要嫁人呢?我看過出嫁的姊姊們,後來都得待在府裡作當家主母,那麼累又煩人的活,我可不幹,再說我也捨不得離開爹爹,他那麼老了,母妃去得早,爹爹後來也沒再娶或納妾,偌大的府裡只剩我們兩人,我一走,爹爹該有多寂寞。
於是我依舊肆無忌憚的在城裡遊蕩,有時候聽聽曲兒,有時候教訓幾個紈絝,好不自在快活。
後來我便是在一個細雪紛飛的日子遇見李琅的。
那日天上飄著綿軟的雪粒子,像輕柔的鵝絨一般緩緩落下,簌簌有聲。天與地皆是一片銀白,清淺的晨光灑在其中,整條街都亮晶晶的,像母妃最愛的那只水晶琉璃瓶。
我坐在鴻月樓裡,看著雕花木窗外銀裝素裹的風景,小販們紛紛支起了棚架,白雪便厚厚積在上頭,像隆起一座小小山丘。我支著下巴看外頭雪花紛飛,喝著溫熱的蓮花酒,吃著香噴噴的燒鴨肉,只覺得當真像文人雅士那般風流愜意。
樓下大堂隱隱傳來嘈雜的人聲,我從樓上探頭望去,原來是說書先生來了,站在中央的木臺子上,說得口沫橫飛,神情激動,底下一片叫好連連。
有這般熱鬧看,我可太開心了,於是也凝神聽著。說書先生中氣十足,聲音傳到二樓來,聽得倒也分明。
「話說那牛郎依言而去,果然見七仙女於河畔沐浴。獨那織女與眾不同,眉如新月,眼若秋水。牛郎一見心動,織女亦覺羞澀傾心,兩人相知相惜,約定白首不分離……」
喔,原來是牛郎與織女的故事。
不等我多想,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聲如洪鐘道:「豈料好景不長,天帝知曉後大怒,命天兵天將捉回織女。牛郎悲痛無比,駕著神牛之皮,急追而去……」底下聽眾皆是屏息,說書先生故作神秘的停頓,直到有些人按捺不住了,才清清嗓子,繼續道:「眼見夫妻將要相會,王母娘娘拔下金簪,於天際一劃——轟然間化作滔滔銀河,將鴛鴦生生隔斷。牛郎織女相望兩岸,哭聲動天。」
眾人皆是扼腕嘆息,尤其是幾個如花似玉的小女娘,感同身受的紅了眼眶,嗚嗚嚶嚶的拭淚,好不可憐。
說書先生表情哀痛,掃了臺下一圈後,又續道:「幸好,喜鵲們深受兩人情意感動,於七月七日這天,飛來搭作鵲橋,好讓牛郎與織女在那九重天上,金風玉露再相逢!」
聽眾們有人大聲拍手叫好,也有人心有感觸神傷,只有我覺得十分無聊,悻悻然轉回頭去了。
我總是不明白牛郎與織女的故事哪兒好聽呢,若有人偷了我的羽衣、逼我留在凡塵,我恨他打他都來不及,哪還會同他來一場夫妻情深?
爹爹告訴我,若我有一日遇到喜歡的公子,便會明白織女的心情了,我覺得當真可怕,難道愛上一個人,就代表要沒有自己了麼?爹爹只是嘆氣,說:「不明白也好,爹情願你永遠不懂。」
我也覺得不要懂最好,反正書院裡那幾個油頭粉面的痞子都被我打怕了,處處和旁人說我是只母老虎。呸呸呸,母老虎就母老虎,他們那些弱不禁風的花架子我也才看不上呢!託他們到處碎嘴的福,京中的公子哥們看見我都離遠遠的,我大概也不可能體會到織女所思所想了。
那樣也挺好的,我想。我情願這樣快活的過一輩子,也不要同織女一般,被困在小小的宅子裡,天天只能望著天空發呆。
想到這裡,我心情頓時低落下來,覺得十分沒意思,手中的蓮花酒也不那麼香了。
於是我便飲下杯裡最後一點兒酒液,用袖子擦了擦嘴,扭頭望著窗外,盤算著待會兒要去哪玩。
從木窗望出去,有一條小小的巷子,蜿蜒曲折,陽光照不大進去,顯得裡頭有點黑暗,和外頭熙熙攘攘,熱鬧非凡的市集形成極大對比。
往常我是不會特別盯著那瞧的,今天也只是不經意一掃,卻看見裡頭還站著幾個人,奇了怪了,往常這裡都是空蕩蕩的呀……定睛一看,幾個依偎而立的正是適才聽書聽哭的小姑娘們,而攔住姑娘去路,嬉皮笑臉的人是……蔡明?
我耳力好,見底下似乎有些古怪,便側耳凝神細聽,底下說的話流水般一字不漏進到我耳裡。
蔡明先是露出令人十分不舒服、偏偏他還自以為風流的笑臉來,朝那三位姑娘拱一拱手:「幾位小娘子們,幸會,幸會。」
小女娘們似乎有些緊張,拉著彼此的手微微後退,面上倒是仍然客氣:「見過公子。」
蔡明登時開心了,還以為人家待見他,手中折扇啪一聲張開,附庸風雅的輕扇著,眼神好似十分深情似的:「幾位姑娘身姿綽約,氣質出眾,倒真像適才說書裡的仙女……在下蔡明,不知幾位姑娘有沒有興致,同我一道走走?」
我冷笑了一聲,這人也忒沒腦子,搭訕是這樣搭的麼?我還是頭一次看見同時對三個姑娘示好的蠢蛋,要是他俊朗一點嘛……還好說,偏偏生得獐頭鼠目,還有如此自信,真叫人沒眼看。
蔡明這人嘛,優點沒有,倒胃口的事卻是一籮筐,一想起他我便氣不打一處來,只想給他那張臉揍個七七四十九下才好。這傢伙天天在書院橫行霸道,無賴至極,被我教訓了好幾次,以為終於安份點了,沒想到今天又故態復萌。
那幾個姑娘搖搖頭,囁嚅了幾句承蒙公子厚愛便想離開,卻不承想被蔡明一個跨步攔住,他甚至還伸出手抓住其中一個小女娘的胳膊,惹得她驚叫一聲,渾身顫抖,蔡明只當沒看見似的,笑嘻嘻道:「噯噯,小娘子們別急啊,在下並非孟浪之輩,不過是見幾位姑娘風姿神采,情難自禁……」
我白眼一翻,氣極反笑,伸手捲起袖子,抬腳在窗框上一蹬,借力從二樓躍了下去,身子一晃便閃到姑娘們身前,將她們護在身後。
「看你這幾日當縮頭烏龜的樣子,還以為你終於被打服了,怎麼?現下是還想再挨一頓麼?」
我勾唇冷笑,蔡明顯然十分怕我,一見我便似見鬼似的,眼珠子似乎要瞪出來。
「裴……裴晚凝?」他後退一步,差點兒咬到舌頭:「妳怎麼在這裡?」
我挑眉道:「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
蔡明看著十分心虛的樣子,眼珠子左移右飄的,好半晌才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直起腰桿朗聲道:「裴晚凝,妳也忒不講理了!我今日只是與幾位姑娘攀談,邀約同遊,於情於理皆是合宜,妳究竟是何意,為何非要同我找麻煩?」
牙尖嘴利的,還把自己說無辜去了?真當我沒看見那幾個姑娘滿臉不願?
「蔡公子倒是好口舌,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清清白白,只是你與這些姑娘們初次見面,便要邀約人家同你一道上街同遊……是多怕旁人不知你輕浮好色?」
蔡明面色通紅,顯然是又氣又窘:「妳別仗著自己是將軍府的人,便這般血口盆人、胡亂攀扯!」
「呦呦呦,我血口噴人、胡亂攀扯?」我雙手叉腰,索性也無賴起來:「我都沒說你沒臉沒皮厚顏無恥,你倒是先急了?怕是被我戳中心事,惱羞了吧?」
蔡明看起來險些喘不過氣,哼嗤哼嗤的,我都險些懷疑他要中風。
這傢伙平素最愛在女孩面前逞威風,如今被我這樣當著姑娘家的面指鼻子罵,肯定快要氣暈了,不過他越生氣,我就越開心,嘴角的笑容愈發燦爛。
「幾位姑娘,妳們先走吧。」我笑嘻嘻的拍拍身後女孩們的肩膀,她們如獲大赦,低聲道了句謝便匆匆離去。
我得意的拍拍手上灰塵,覺得自己又做了回救人於水火的英雄,威風極了!
抬頭看蔡明的臉,又青又紅又白,極度難看,我嘖嘖兩聲,又轉了視線,不願荼毒自己的眼睛。
蔡明這傢伙,平素在書院裡便愛對女子動手動腳,我第一次同他打架……不,是他單方面被我壓著揍,也是因為他對我上下其手,當然我立刻賞了他命根子一膝蓋,叫他長長記性。
真不曉得這世上怎麼有人能如此煩人,居然真是寧死不改,天天想著如何噁心旁人。我真想掐住他那小雞一般的脖子,再來幾個巴掌,把他腦子裡的水給打出來。
見蔡明盯著我,我朝他揚揚下巴:「蔡公子,有事?」
蔡明看起來牙都快咬碎了,嘎蹦扔下一句:「裴晚凝,妳等著!」
我朝他翻大大一個白眼,只覺十分無語,並不理睬他,逕自轉身走了。
京城真是熱鬧啊,這裡一個戲曲兒,那裡一根糖葫蘆,一來一往的,讓我把這些遭心事全拋九霄雲外了,只顧著吃吃玩玩,一整日都開心極了。
等到日落,銀白的雪在黃昏晚霞照射下光彩流轉,像灑了燦燦的金粉在上頭,十分漂亮。天氣漸漸變冷了些,我將自己的狐毛斗篷拉了拉,摸摸自己凍得紅通通的鼻頭,一蹦一跳準備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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