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沙丘下的潛水艇》的「共鳴」,讓林宇的自信心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他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笨拙的追求者,而是一位技藝高超的藝術家,正在創作一幅名為「我們」的完美畫卷。他已經準備好了顏料(共同話題),搭建好了畫框(初步互動),現在,他需要一個完美的畫室,來完成這幅作品最關鍵的一筆——一次真正的、面對面的、長時間的交流。
一次咖啡館的邀約。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佔據了他全部的思緒。但他很快否定了咖啡館這個選項。那裡太嘈雜,太普通,無法承載他為這次會面所預設的、如命中注定般的浪漫氛圍。他需要一個更特別的地方。
他想到了「潮汐公園」。
那是位於城市邊緣的、一片半野生的綠地。它不像市中心的公園那樣被精心修剪,反而保留了許多自然的、未經雕琢的角落。最特別的是,公園的一部分會隨著每日的潮汐漲落而被海水淹沒或顯露,這讓整個地方充滿了一種變幻無常的、憂鬱而詩意的氣氛。 完美。這裡的氣質,與《沙丘下的潛水艇》簡直如出一轍。
週末的下午,他親自去了一趟潮汐公園,為他即將到來的「完美邂逅」勘景。他需要找到一個最佳地點,一個既能看到海景,又足夠僻靜,不會被路人打擾的長椅。
他沿著被海風侵蝕得有些破裂的步道慢慢走著,想像著陳靜坐在他身旁的畫面。陽光正好,微風不燥,他會再次「偶然」地提起那部電影,而她,在他的「引導」下,會表現出更濃厚的興趣。然後,一切都會順理成章。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劇本中時,一個身影,擋住了他的去路。
是那個男人。那個幾天前,他曾在公寓樓下短暫瞥見過的、看起來有些邋遢的中年男人。此刻,他正蹲在步道旁,專注地給幾隻流浪貓餵食。他的動作很輕柔,眼神中卻帶著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高度警惕的神情。
林宇認出了他。這就是老K,舊港區的一個「名人」,一個在鄰里間被當作瘋子或怪人的存在。 林宇本能地想繞開他,避免任何不必要的互動。
但老K卻抬起了頭。他那雙渾濁但異常銳利的眼睛,準確無誤地鎖定了林宇。
「是你。」老K的聲音沙啞,像是久未使用的舊機器零件在摩擦。「你身上……有那個『嗡嗡』聲。」
林宇皺起了眉頭,停下了腳步。「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老K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緩緩向他走來。他身上有一股海水的鹹味和舊衣服的霉味。「你懂的。」他說,眼神仿佛能看穿林宇的皮囊,直視他內心的秘密。「那種聲音。當你把念頭……丟出去的時候,空氣裡就會有那種嗡嗡聲。很輕,但一直都在。」
林宇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向上爬。
「你到底是誰?」林宇的語氣變得警惕起來。
「我?」老K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一個聽回音聽得太多,結果忘了自己聲音是什麼樣的人。」他走近一步,壓低了聲音,那雙眼中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清醒。「你聽我說,小子。你現在一定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對不對?覺得自己是個操縱木偶的大師?」
林宇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一種默認。
「我以前也這麼覺得。」老K說,眼神飄向遠方的大海。「我以為我是在和別人溝通,是在分享。但那都是假的。你丟出去一個念頭,就像對著一口深井喊話。過一會兒,你會聽到回音,你以為那是井的回應,但那不是!那只是你自己的聲音,被井壁扭曲了、變形了,再傳回來給你聽而已!」
「你在胡說什麼?」林宇本能地反駁,但他感覺自己的手心正在冒汗。
「胡說?」老K的聲音突然激動起來,「你很快就會知道!你會開始『偷』別人的念頭,不,更糟,你會開始『偷』自己的念頭!你把一個想法放進別人的腦子裡,等她把它說出來的時候,你猜怎麼著?那想法聽起來既熟悉又陌生,你甚至會懷疑,那到底是你塞給她的,還是你自己早就忘了的、屬於你自己的記憶?」
老K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林宇內心最深處、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一絲疑慮。陳靜在回應《沙丘下的潛水艇》時那種模糊而猶豫的態度,不正是這種感覺嗎?
「最後,」老K的聲音顫抖起來,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想要抓住林宇的胳膊,「你腦子裡會裝滿越來越多的回音,你自己的、別人的、被扭曲的、被改造的……直到有一天,你再也分不清哪個聲音才是你自己的。你會徹底迷失在裡面,變成一個……只會嗡嗡作響的空殼。」
林宇被他眼中那巨大的恐懼震懾住了。但他那剛剛建立起來的、如同信仰般的自信心,讓他立刻將這份恐"懼"翻譯為「瘋狂」。
這人是個瘋子。一個被自己幻想逼瘋的可憐蟲。他一定是也擁有過類似的能力,但因為意志力太薄弱,才被反噬了。我跟他不一樣。我是在進行科學的、可控的實驗。我是清醒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林宇用力甩開老K的手,後退了一步,語氣冰冷,「我勸你去看醫生。」
老K看著自己被甩開的手,愣了一下,然後瘋狂地笑了起來。「醫生?對,對,他們都這麼說。去吧,去編織你那完美的夢吧,木偶大師。等你什麼時候開始聽不清自己的聲音了,再來潮汐公園找我。我就在這裡,等著聽你的……回音。」
林宇沒有再理會他,轉身快步離開。他能感覺到老K那充滿憐憫和嘲諷的目光,像芒刺一樣扎在他的背後。
他將這次不快的相遇,歸結為一個隨機的、令人掃興的城市插曲。他強迫自己忘掉那些關於「回音」和「被偷走的念頭」的胡言亂語。他找到了他要找的那張長椅,它正對著大海,周圍沒有其他的座位,完美。
他坐在長椅上,深呼吸著帶有鹹味的空氣,將老K的警告,連同內心那一絲微弱的不安,一同拋到了腦後。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那偉大的創作上。
下一步,就是邀請陳靜來這裡,完成這幅畫最核心的部分。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CJTdr2YC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