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的「情緒病毒」,比他預想的更為有效。
在接下來的數週裡,他透過望遠鏡的鏡頭,像觀看一場精心設計的、緩慢發酵的舞台劇一樣,見證著陳靜被她自己的世界一點點地排擠出去。
他看到,在社群聚會上,曾經圍繞著她的歡聲笑語,變成了一種客氣而疏離的問候。李阿姨的關心,變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彷彿對待易碎品的試探。張哥在討論社區事務時,會有意無意地繞開需要她參與的部分。那些被他植入了「擔憂」和「懷疑」的念頭,正在社群成員們的心中,以一種溫和但致命的方式,持續運作著。
陳靜,成了她自己家園裡的局外人。
她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林宇能從她日漸稀少的出門次數,以及她臉上那無法掩飾的疲憊與孤獨中,讀出這一切。
而在林宇看來,這一切,都是計劃中最完美、也最必要的一步。他正在進行一場痛苦但必須的「外科手術」,將她從那個「有毒」的、無法理解她的價值的環境中,剝離出來。他給她帶來了痛苦,但這痛苦,是為了最終的、偉大的「治癒」。
他決定,時機已經成熟。
現在,是時候讓救世主,降臨在他親手製造的廢墟之上了。
他沒有再使用能力。這一次,他要用最「真實」的、最「誠懇」的方式,去迎接他迷途的羔羊。他精心挑選了措辭,反覆練習了語氣,確保自己聽起來,像一個充滿智慧與同理心的、唯一能理解她痛苦的知己。
他在一個傍晚,等在了公寓樓的入口。這是他與她,自咖啡館災難後,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無法迴避的相遇。
當陳靜拖著沉重的步伐,從外面回來時,一眼就看到了他。她的身體,瞬間緊繃,像一張拉滿的弓。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對他的恐懼,再次浮現。
但林宇,對此視而不見。他將那份恐懼,解讀為一個迷路的孩子,在看到一絲光亮時的,正常的應激反應。
他邁出一步,擋住了她的去路,臉上帶著他練習了無數次的、溫和的微笑。
「陳靜。」他說,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一種不容置喙的穿透力。「我們能談談嗎?」
陳靜沒有回答,只是向後退了一步,眼神中的警惕,達到了頂點。
「我知道妳最近過得不好。」林宇繼續他的劇本,語氣中充滿了悲天憫人的意味。「我看得到妳的孤獨,妳的掙扎。那些人,他們不理解妳,對不對?」
他每說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他們用他們那套陳腐的、自以為是的標準來評判妳,在妳最需要支持的時候,卻用懷疑和疏離來對待妳。我知道那種感覺,因為……我一直都在看著。」
「我一直都在看著。」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陳靜心中那座積壓了數週的、恐懼與憤怒的火山。
就是他。
所有的一切,那些腦中的雜音,那些詭異的巧合,那些社群裡變了味的關心,所有這一切的源頭,就是眼前這個男人。他不僅在操控她,他還在像欣賞戰利品一樣,欣賞著她被操控後所陷入的痛苦。
那一瞬間,在李阿姨的建議下,被她強行壓抑下去的所有求生本能,都以最激烈的方式,爆發了出來。
「你這個怪物!」
她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混合著憎恨與恐EER的嘶吼。這聲音,比咖啡館裡那次,更加響亮,更加決絕。
她將手中沉重的帆布包,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林宇的臉,狠狠地砸了過去。
林宇完全沒有料到這次攻擊。他下意識地抬手一擋,帆布包沉重地砸在他的手臂上,裡面的畫具和書籍,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你離我遠一點!」陳靜的聲音在顫抖,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麼,但我知道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你那些噁心的『巧合』,你那種好像什麼都知道的眼神!你讓我感到噁心!你讓我害怕!」
她的反應,完全超出了林宇的任何劇本。他預想過她的哭泣,預想過她的傾訴,預想過她在絕望中投入他懷抱的場景。他從未預想過……反抗。如此激烈的、充滿了憎恨的反抗。
「我不是……我只是想幫妳……」他的大腦一片混亂,只能本能地,說出劇本裡的台詞。
「幫我?」陳靜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夾雜著哭腔的冷笑,「把我變成一個連自己朋友都懷疑的怪物,這就是你的『幫助』?讓我被所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著,這就是你的『幫助』?你不是想幫我,你只是想看我痛苦!」
「不是的!妳不理解!」林宇感到一陣惱羞成怒。他的完美計劃,他的救世主劇本,正在被眼前這個不識好歹的女人,徹底撕毀。
「該不理解的人是你!」陳靜的眼中,第一次,沒有了恐懼,只剩下純粹的、燃燒的憤怒。「我警告你,林宇。如果你再敢靠近我,再敢用你那種噁心的方式窺探我,我就報警!我會告訴所有人!我會讓你,為你做過的一切,付出代價!」
她說完,便不顧一切地,從他身邊衝了過去,跑進了公寓樓,消失在了黑暗的樓道裡。
林宇獨自一人,站在原地。手臂上,被帆布包砸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遠比這份疼痛更強烈的,是一種被徹底拒絕、被當眾羞辱的、巨大的憤怒。
他的耐心,在他那自以為是的「善意」,被對方用最激烈的方式,扔回他臉上時,終於,徹底地,被耗盡了。
他花了這麼多時間,這麼多精力,為她清除了所有的「障礙」,為她創造了這個完美的、只有他們兩人的舞台。他像一個神一樣,將她從集體的愚昧中解救出來,等待著她的感恩戴德。
結果,他得到的,卻是反抗和威脅。
他望著那棟公寓樓,眼神中的最後一絲「溫情」,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不計後果的決絕。
他想。
我給了妳機會。
我給了妳被拯救的機會。
是妳,自己拒絕了。
既然妳無法被「拯救」。
那麼……
就只能被「修正」了。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oCjMVij2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