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峰市第七精神療養院,坐落在城市的遠郊,被大片的、經過精心修剪的草坪和高牆所環繞。這裡的空氣,比市區要清新一些,也更安靜。
對於晚班護士小麗來說,這份安靜,有時是一種恩賜,有時,則是一種令人不安的背景音。
她推著護理車,熟練地在三號樓那條過於潔白、散發著消毒水氣味的走廊上穿行。她的工作,大部分是重複性的:檢查生命體徵,派發藥物,記錄病人夜間的狀態。這裡的病人,大多都很「安靜」。他們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與現實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看不見的玻璃。
她走到走廊盡頭的301號單人病房前,停了下來。她看了一眼門上的病歷卡。
病患編號:P093
姓名:林宇
診斷:重度緊張性精神分裂症,伴隨長期人格解體障礙。
小麗對這個病人,印象很深。不只是因為他年輕,更是因為他的背景。他是去年那場轟動一時的、「舊港區集體癔症事件」的「零號病人」。檔案裡說,他是引發那場混亂的「情緒觸發點」。
她打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很暗,只開著一盞昏暗的夜燈。病人,林宇,正靜靜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一動不動。他總是這樣。無論白天還是黑夜,他都維持著同一個姿勢,望著窗外那片被高牆切割成幾何圖形的天空。
「林先生,」小麗用一種職業性的、溫和的語氣開口,她知道他不會有任何回應,「我來幫您檢查一下身體。」
她走到他身邊,將一個電子血壓計的袖帶,綁在他的手臂上。他的皮膚,因為長期缺乏日照,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蒼白。他的手臂,沒有任何反抗,也沒有任何配合,就像一截沒有生命的木頭。
血壓,正常。 心率,正常。
她拿出瞳孔筆,輕輕撐開他的眼皮,將光束射入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對光線的反應,極其遲緩。那雙曾經可能也充滿過喜怒哀樂的眼睛,此刻,像兩顆蒙上了厚厚灰塵的、昂貴的玻璃珠。空洞,黯淡,看不見任何東西,也無法被任何東西所看透。
他活著。他的心臟在跳動,他的肺在呼吸。但僅此而已。
小麗偶爾會在休息時,和同事們聊起這個P093號病人。他們都說,他徹底地,活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她有時會好奇。 那個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呢? 是像「靜默日」一樣,絕對的安靜? 還是……像那晚的舊港區一樣,充滿了無法被理解的、瘋狂的噪音?
她收起儀器,在護理記錄上,寫下了「生命體徵平穩,無異常反應」的字樣。她幫他蓋好被子,掖了掖被角。整個過程,他就那樣坐著,仿佛她和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另一個維度的、與他無關的幻影。
做完這一切,她推著護理車,轉身離開了病房。 門,在她身後,被輕輕地帶上。咔噠一聲,將那個沉默的世界,再次與外界隔絕。
走廊裡的燈光,依然那麼潔白,那麼刺眼。
而房間裡,那個被遺忘在黑暗中的、代號為P093的男人,依然維持著那個永恆不變的姿勢。
他曾試圖,用一種扭曲的方式,去填補他內心的孤獨。 他曾渴望,讓整個世界,都能「理解」他。
而此刻,他終於,得償所願。
他擁有了一個,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打擾的、絕對私密的、永恆的內心世界。 一個,除了他自己那無盡的、破碎的、正在互相衝撞的「回音」之外,再也聽不到任何其他聲音的……世界。
他親手,為自己,打造了一座最完美的、永恆的、無法逃離的孤島。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PsSk9hCJ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