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覺得,自己的腦子裡,住進了一個陌生人。
這不是一個比喻。
起初,那只是一種微不足道的、可以被輕易忽略的「雜念」。比如某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她明明心情不錯,腦中卻會沒來由地閃過一個念頭:「對那個奇怪的鄰居笑一笑吧。」這個念頭如此突兀,又如此清晰,以至於她真的在走廊裡遇到他時,下意識地、困惑地,擠出了一個微笑。
再後來,事情變得越來越詭異。
她會在整理畫具時,腦中莫名其妙地浮現出一個極其古怪的電影名字——《沙丘下的潛水艇》。她敢肯定自己從未聽過這部電影,但那個名字和一幅沙漠中有潛水艇的畫面,卻像一段被遺忘的夢境,頑固地盤踞在她的思緒邊緣。而就在第二天,那個鄰居,林宇,恰好就拿著一本風格相似的書,和她聊起了這部一模一樣的電影。
那一刻,陳靜感覺自己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最讓她感到恐懼的,是那段名為「褪色信號」的音樂。她從未聽過這個樂團,但當林宇的手機裡傳出那段旋律時,她心中竟然湧起了一種熟悉的、憂傷的感動。那感覺,就像你吃到了一種童年時嚐過、卻早已忘記味道的糖果。那份感動是真實的,但它的源頭,卻是一片空白。
這些「巧合」,一次又一次地發生。她腦中冒出一個念頭,而林宇,總會像一個事先拿到了劇本的演員,準時出現在舞台上,用他的言行,來「印證」她腦中的聲音。
這一切,在週四晚上的「巷弄互助會」事件中,達到了恐怖的頂點。
她對李阿姨的感情,就像對待自己的親祖母一樣。李阿姨是看著她長大的,是她在這個人情淡薄的城市裡,最重要的精神支柱之一。然而,就在李阿姨善意地提議用餘款買水果分享時,一個惡毒的、尖酸的、完全不屬於她的念頭,像一條毒蛇,從她意識的陰暗角落裡鑽了出來:「她是不是想佔大家便宜?」
這個念頭一出現,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本能地想要將其壓下去,但她的嘴巴,卻像被另一股力量操控了一樣,不受控制地,將這個念頭用一種更「體面」的方式,說了出來。
「……賬目上,會不會有點亂?」
當她聽到自己說出這句話時,她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看到了李阿姨受傷的眼神,看到了周圍鄰居們驚訝的表情。她想解釋,想道歉,但她該如何解釋?「剛才說話的不是我,是我腦子裡的陌生人?」這聽起來,比她說出口的那句話,要瘋狂一百倍。
那個夜晚,她幾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她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抱著膝蓋,渾身發抖。
這不再是「巧合」了。
這是一種……侵入。
一種她無法理解、無法描述、卻能真切感受到的、來自外界的、惡意的操控。
而這一切的矛頭,都指向同一個人。
那個住在對面,眼神閃爍,舉止怪異的鄰居,林宇。
她感覺自己像一隻被關在玻璃箱裡的昆蟲,而林宇,就是那個正隔著玻璃,用一根看不見的探針,饒有興致地撥弄著她神經的、冷酷的觀察者。他知道她在想什麼,甚至,他能「決定」她在想什麼。這個想法,讓她感到一陣陣的反胃和恐懼。
她不敢再見他。她開始像躲避瘟疫一樣躲避他。她在門上的貓眼裡貼上了一小塊黑布。她出門前會仔細聽門外的動靜。她甚至連自己最喜歡待的客廳都不去了,因為她總覺得,有一道看不見的視線,正穿透牆壁和窗簾,貪婪地窺視著她的一切。
她的公寓,不再是安全的港灣,變成了一個四面受敵的囚籠。
週日的下午,她終於無法再獨自承受這份恐懼。她約了李阿姨,在一家遠離舊港區的茶館見面。
看著李阿姨那依然溫和、只是略帶一絲憂慮的眼神,陳靜的眼眶一熱,積壓了數週的恐懼和委屈,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她沒有提那些瘋狂的、關於「腦中聲音」的猜測,她只是將那些無法解釋的「巧合」,以及林宇帶給她的、那種揮之不去的被監視感,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李阿姨,」她語無倫次地說,「就好像……我不管走到哪裡,他都像個鬼魂一樣在那裡。我剛想到什麼,他下一秒就會說出來。我感覺自己在他面前,像個透明人一樣,沒有任何秘密。這種感覺……快讓我窒息了。」
李阿姨耐心地聽完她所有的傾訴,沒有打斷,也沒有露出任何懷疑的表情。她沉默了很久,然後,用一種極其嚴肅的語氣,對陳靜說:
「小靜,妳聽我說。我不懂什麼『腦子裡的聲音』,但在我看來,這件事很簡單。」
她伸出手,輕輕蓋在陳靜因緊張而冰冷的雙手上。
「這個男人,對妳,有著一種不正常的、病態的執念。他不是在『巧合』,他是在『跟蹤』,是在『監視』。妳那天晚上會說出那樣的話,或許也只是因為他帶給妳的壓力太大,讓妳精神緊張,口不擇言了。」
李阿姨的話,像一道光,刺破了陳靜心中那團超自然的迷霧。是的,拋開那些無法解釋的細節,「被監視」、「被跟蹤」,這才是最核心、最合理的解釋。
「那……我該怎麼辦?」陳靜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遠離他。」李阿姨的語氣不容置喙,「徹底地,完全地,遠離他。不要再給他任何回應,不要再對他有任何禮貌性的表示。把他當成空氣。如果他有任何過激的舉動,妳就立刻告訴我,我們去報警。」
從茶館出來,瑞峰市的陽光,第一次讓陳靜感覺到了一絲暖意。李阿姨的話,給了她方向,也給了她力量。恐懼依然存在,但那份獨自面對未知的無力感,已經消散了很多。
她下定了決心。
她回到公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門上貓眼裡的那塊黑布,撕了下來。她不想再像一個受害者一樣躲藏。
她看著對面那扇冰冷的、緊閉的門,眼神變得堅定。
她不知道林宇到底用了什麼手段,但那都不重要了。
她決定,只要他再有任何一次、哪怕是最微小的、試圖侵入她生活的怪異舉動,她就將立刻採取最決絕的行動,徹底斬斷這一切。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Anmfx5gx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