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燭火在風中不安地跳動。屋內的阿虎和阿豹早已在燭火下等候,見他推門而入,當即起身,神色肅穆。
「大當家。」二人沈聲開口。他們是燕寒刃最信得過的心腹,更是他復仇計劃里,實打實的核心執行者。
燕寒刃走到地圖前,指尖輕點其中一處: 「潛入消息如何?」
阿豹拱手回道: 「大當家,我們已成功混入李嵩的護送隊伍,那幕僚確實在隊中。他似乎對李嵩心懷不滿,或許可以策反。 」
「不急, 」燕寒刃搖頭,眸光深沉, 「我們要他手裡藏的證據。」他轉身對著眾人,聲音壓得低沈卻字字擲地有聲,「都記好——我還不要李嵩的命。我要讓他一點一點,嘗遍當年我燕家滿門受過的屈辱。」
「是!」眾人齊聲應道。燕寒刃走到窗前,望著夜空中的繁星:「李嵩府邸有何消息?」
阿虎上前一步,神色嚴肅: 「回大當家,據我們在府中的內應傳來消息,李嵩正為其子操辦壽宴,廣收賀禮。」
阿豹神色驟變,從一疊密信中抽出最下面的一張,神情凝重地說:「大當家,您看這個。這是內應傳出的最新消息,有些奇怪。」
他將信紙推到燈下:「信上說,據說李嵩身邊近年來招攬了一位神秘的客卿,身形枯瘦,深不可測,李嵩對其言聽計從。」
阿豹又道:「另外李嵩府正高價尋購幾味藥材,其中就有『血竭』和『龍骨』。」阿豹補充道,「問過陳伯,那是療內修之藥。一個文官,要這些做什麼?」
燕寒刃聽到阿豹的情報後,腳步猛地一頓,想起了清晨遇到的神秘老人。
議事廳內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燕寒刃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緩緩轉過身,目光穿過窗戶,望向遠處林悅木屋的方向。那邊的燈火早已熄滅。
「大當家, 」阿豹猶豫著開口, 「那位林姑娘……」
燕寒刃回過頭,眼神銳利如刀: 「她與此事無關,不得讓她知曉分毫。 」語氣中帶著一絲保護、但神色又充滿疑慮。
「屬下明白。 」阿豹回道。
燕寒刃再看向地圖,心中把每一步計劃反復推演。「李嵩」當年陷害燕家的元兇,如今早已身居高位,手攬重權,氣燄滔天。
燭火跳動了一下,手上的密信「李嵩」兩個字映得如同鬼影。燕寒刃的目光失焦,思緒被拉回了那個血色的雨夜。
那時,他還不是黑石寨的大當家,只是燕家無憂無慮的少年郎。他的父親燕天德,身為當朝兵部大將軍,正奉聖旨押送一批軍餉——那筆錢,足以左右整個北境的戰局。
而當時官居戶部侍郎的李嵩,既要負責此次軍餉的調撥,還得擔起監督之責。
更難得的是,他是朝中少有的、與武將燕天德私交甚篤的文官。
出發前夜,李嵩卻慌慌張張闖到將軍府,臉色煞白地帶來密報。
他一把屏退廳內侍從,湊到燕天德跟前,聲音壓得極低:「兄長!大事不好!我剛從戶部查到實據,朝中有人通敵!要拿這批軍餉做文章!他們早就買通了山匪,等著在落霞陘劫走軍餉,再偽造你私通敵國的鐵證!」
面對這險惡詭譎的局面,他的父親,那位徵戰沙場數十年、一身鐵骨卻不懂朝堂陰私的老將軍,竟對這位素來以「博學多智」聞名的文官兄弟全然信任。
最終,他點頭應下了李嵩提出的、看似唯一能破局的「避實就虛」之計:
大部隊照舊按原計劃開拔,只拖著載滿假軍餉的車隊做幌子;至於真正的軍餉,由燕天德親自點了一支精銳隨行,沿著李嵩口中「絕無風險」的秘密山道「青龍峽」,悄悄轉運。
李嵩拍著胸脯打包票:「這條路是我幼時遊學偶然發現的,除了我,絕無第二人知曉!」
李嵩當時的分析聽來頭頭是道,句句切中要害:「這分明是要置你於死地的毒計!軍餉一旦丟失,你這個押送主將便是萬般辯解也難辭其咎;若再被他們捏造出『通敵』的證據,那便是鐵板釘釘的滅門之禍!
兄長,你素來剛正不阿,在朝中得罪的權貴不在少數,這次怕是有人鐵了心要借機除掉你!」
「賢弟,」燕寒刃至今還記得父親當時緊握李嵩雙手的模樣,語氣裡滿是難掩的感激與篤厚的信任,「若非你及時示警,燕家這回怕是真要遭逢大難!這份恩義,燕某沒齒難忘!」
「兄長言重了!」李嵩當時眼中曾閃過一絲的得意,轉瞬便被濃濃的「憂慮」徹底掩蓋,「你我兄弟一場,豈能睜眼瞧著你落入奸人設下的圈套?」
可誰料,那條被吹得「絕對安全」的生路,竟是直通向地獄的黃泉道。
到了秘密山道最窄的隘口,等著他們的從不是安全通途,是李嵩早和敵國串通好的精銳伏兵,正等著將他們一網打盡。
那是場浸透著血的慘烈圍殺,父親與所有燕家親兵皆力戰至最後一息。
最終,燕天德拼盡最後力氣將燕寒刃推下山崖,自己隨即倒在血泊里,再沒起來。
幾天後,李嵩像條被棄的野狗,渾身是傷地跌撞回京城,可入耳的,全是鋪天蓋地的污蔑。
「兵部大將軍燕天德,監守自盜私吞軍餉,還想逃去投敵!」更荒唐的是,「多虧戶部侍郎李嵩大人機警,早識破他狼子野心,在青龍峽截下了燕天德要送敵國的『密信』和『軍餉清單』!」
更可笑的是,李嵩竟還在朝堂上捶胸頓足、涕泗橫流,連聲痛罵自己「識人不明,竟與叛賊稱兄道弟」,趴在地上懇請皇上降罪。
可皇帝半分責備沒有,反倒贊他「大義滅親、忠君愛國」,當場就提拔他做了戶部尚書。
信任,到頭來竟成了個天大的笑話。他最敬愛的父親,用一輩子的赤膽忠心、滿身的沙場傷痕換來的,不是朝廷的感念,而是「文官兄弟」的背後一刀,和那萬世不清的千古罵名。
從那一刻起,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燕寒刃就徹底死了,活下來的,不過是個背著滿門血海深仇、洗不清的家族冤屈,眼裡只剩復仇的孤魂。
夜深了,燕寒刃獨自坐在書房中,手中握著一封信,那是從京城傳來的消息。信中詳細記錄了李嵩近期的動向,以及他即將押送「賑災款」的路線。
燕寒刃的眼中閃過一絲冷笑,這將是他復仇計畫的第一步。
他將信件投入燭火中,看著它化為灰燼,他的眼神極深,沒人能看懂那裡面翻湧的情緒,是殺機,是困惑,還是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林悅…這個意外闖入他生命的女子….理智上,本該對這來歷不明的女子充滿戒備,可心底深處,卻有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相信。
翌日清晨,林悅早早起身準備早飯。灶房裡炊煙嫋嫋,她正忙著煮粥,卻聽到院子裡傳來馬蹄聲。透過窗戶望去,只見燕寒刃正與幾名弟兄低聲交談,神色凝重。
「林姑娘,早飯好了嗎?」阿虎推門而入,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 「大當家說今日帶你下山採買。 」
「快好了。 」林悅盛好粥,心中卻有些疑惑,剛才燕寒刃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對勁。
早飯後,燕寒刃走到林悅面前,清晨的陽光灑在他身上,為周身的冷意鍍上了一層柔光。他朝阿虎使了個眼色,阿虎立刻領命而去。「稍等片刻,我差人備馬。」
「好的。」林悅乖巧地站在一旁,看著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心中充滿了期待。
不多時,一匹棗紅色的駿馬被牽了過來,馬背上還馱著幾個空麻袋。燕寒刃翻身上馬,動作行雲流水。隨後,他朝林悅伸出手,掌心寬厚,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走吧,我與你們同去。」
林悅從未騎過馬,感到有些緊張,她將手輕輕搭在他的掌心,他一把就將她拉上馬。
燕寒刃動作自然地讓她坐到自己身前,他的手臂環著她握著馬繩。
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髮頂,帶著他獨有的松木清香。駿馬嘶鳴一聲,揚起一路塵土,朝山下奔去。
「坐穩了。」,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手臂不經意觸碰到她的後背,呼吸不自覺變得輕緩,彷彿怕驚擾了她。
林悅身體一僵,心跳如鼓,臉頰也悄悄泛紅。她能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溫熱,以及那份若有似無的保護。
他感受到她的僵硬,刻意拉開了些距離,卻又怕她坐不穩:「莫怕,我只是怕你摔著。」駿馬奔騰,很快便到了山下的市集。
市集上人聲鼎沸,琳琅滿目的攤位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貨物,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充滿了人間煙火氣。但林悅很快就注意到了一些不尋常的景象。
在城門口,貼著一張告示,上面用朱紅色的大字寫著: 「因邊關戰事吃緊,山匪猖獗,民不聊生。本官決意練兵剿匪,需籌軍費。即日加徵人頭稅三成,,限期七日內繳清,違者重罰,節度使李嵩。 」告示旁邊,幾個衣衫襤褸的農夫正在哀嚎。
「天哪,這可怎麼活啊!」一個面黃肌瘦的老農夫拍著大腿哭道, 「家裡已經沒有餘糧了,再交稅就只能賣兒賣女了!」眼中滿含絕望。
而就在不遠處,幾個穿著綾羅綢緞的富商卻在和官兵勾肩搭背,低聲討論著什麼。
林悅隱約聽到他們在談論如何將糧食高價賣到外地,趁著災荒大發橫財。
這種強烈的貧富對比讓林悅心中一震,她從未如此直觀地感受到這個時代的黑暗與不公。
燕寒刃在看到告示時,眼神中的仇恨幾乎無法掩飾,他緊握著拳頭的指節泛白: 「這便是如今的世道,朝廷昏庸,百姓疾苦。 」
「走吧,先去買肉。 」燕寒刃沒有再多說,但林悅能感受到他眼中的憤怒與無奈。
他們來到肉攤前,燕寒刃跳下馬,將韁繩遞給一旁的阿虎,隨後看向林悅,目光掃過市集。
他環顧四周,指著不遠處的一個攤位,「那邊的肉看起來不錯。阿虎,你帶她去那邊買些肉吧。我這有事要辨。」
「好的。」阿虎答道,他略一思索,心中默算著寨中人數。「豬肉羊肉牛肉,各買二十斤吧。」
「好的。」林悅應著,開始仔細挑選。看著眼前新鮮的豬肉,她下意識地說道:「這肉比『超市』的新鮮多了。」
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不對。
「超市?」阿虎果然愣住了,轉過頭來看著她,「姑娘,這是什麼詞兒?」
林悅的臉微微一紅,心虛地避開他的目光:「就…我家鄉話…肉鋪的意思…」
阿虎撓了撓頭,憨笑道:「你們那邊的話真奇怪。不過沒關係,」他豎起大拇指,「你的手藝真是沒話說,弟兄們都誇你呢!說以前吃的那些飯菜,簡直就是豬食。」
「謝謝,我也很高興能為大家做些事。」林悅笑著回應,隨即好奇地問道,「阿虎,你們大當家最近都在忙些什麼?我看他總是很忙的樣子。」
阿虎神色微變,似是想到了什麼,卻隨即恢復正常:「大當家嘛,還能忙啥?自然是盯著寨里的事。咱們黑石寨雖不算大,可雜七雜八要管的也不少。」他頓了頓,又補了句,「特別是這陣子,大當家常熬到後半夜不睡,總在書房裡對著些東西琢磨,也不知在研究啥。」
「研究什麼?」林悅更加好奇了。
「這個……」阿虎搖搖頭,「大當家的事,咱們這些做手下的,實在不便多問。」
林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中對燕寒刃的神秘感愈發濃厚。
燕寒刃邁步走進藥鋪,一來是想打聽李嵩高價購藥的底細,二來也順便要補齊寨中短缺的藥材。
「郎中,我需要一些止血化瘀的藥材,讓有這些。」燕寒刃將藥方遞過去。
郎中為燕寒刃查過傷口後,搖頭嘆氣:「客官來得不巧,這些藥材都漲價了。李大人府上大量採購,把好藥材都買走了。特別是血竭、紫金散這些好藥,這一劑藥,現在得要八兩銀子。」
這時,林悅阿虎提著剛買的肉,正好到藥鋪門口,撞見了燕寒刃,恰好匯合。
「等等。」林悅走上前,看了看燕寒刃的傷口「傷口結了痂,用不著昂貴的紫金散。」對郎中說,「普通的三七磨成粉,加上蒲公英搗碎外敷,不僅能止血,還能防止感染。這兩樣東西不值錢吧?」
郎中瞪大眼睛:「蒲公英那野草,怎能治傷?」
「蒲公英清熱解毒,能防止傷口發炎。三七止血效果不比血竭差,藥性還更溫和。」林悅解釋道。
燕寒刃本想趁機多打聽一些李嵩購藥之內情,卻被林悅這麼一打岔,話題完全偏了。心中竟生不起半點惱怒,反而覺得她與郎中的討價還價,這精打細算的模樣,帶著幾分可愛。
他甚至認真地看著她,想看看她還能說出什麼驚人之語,將郎中逼到何種地步。
郎中張了張嘴,卻沒說出半句話來,最終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
燕寒刃深深看了林悅一眼:「就按她說的配。」
走出藥鋪後,燕寒刃沉默了許久,忽然停下腳步。
林悅疑惑地看向他:「怎麼了?」
燕寒刃從懷中摸出一個荷包:「拿著。」
「這是什麼意思?」林悅愣住了。
「你剛才替我省下的。」他的語氣依然平淡,但眼神中帶有一絲溫和,「該是你的。」
林悅連忙搖頭:「我不能要,我只是….」
「收下。」燕寒刃不容拒絕地將荷包塞到她手中,然後繼續往前走。
林悅握著溫熱荷包,心中五味雜陳。她知道,這不僅僅是銀子,更是他對她的認可。
走了幾步,燕寒刃忽然又開口,聲音很輕:「以後有什麼需要,直接說。」
這句話雖然簡單,但林悅聽出了其中的關切。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在這個冷峻的男人心中,有了一席之地。
林悅看到一家賣衣服的鋪子,眼睛亮了亮。雖然身上的青色襦裙乾淨舒適,但作為一個來自現代的靈魂,她渴望更多樣的選擇,畢竟這身衣服對她來說,還是太過單調了。
寒刃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他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進去看看?」他抬步朝那鋪子走去,將手中的東西交給了阿虎。
鋪子裡的衣服都是些比較樸實的古代女服,花色簡單卻雅致。
他隨意打量著店內的衣物,視線最終落在林悅身上,想像著她穿上這些衣服的樣子,耳根微紅。
「挑幾件喜歡的吧。」語氣雖然依舊清冷,卻多了幾分隱約可見的寵溺。
「可…… 可以嗎?」林悅有些受寵若驚。
他劍眉微挑,神色淡然,彷彿只是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有何不可?」他示意店家將幾件衣服包起來,又瞥見角落裡的一塊布料,質地柔軟,顏色素雅,像極了月光的顏色。
「這個也包起來。」
「那麼多…我這裡的銀子夠嗎?」林悅輕輕握著那荷包,聲音里帶著點為難。
他輕笑一聲,「無妨,就當……」他停頓了片刻,而後神色自然地開口,「就當是提前預支你的工錢,如何?」
「謝過大當家!」林悅脫口而出,心中充滿了感激。
聽到林悅又喊回了「大當家」,他不由得失笑,卻也沒有糾正。
突然,阿虎掀簾進來,先往門外瞥了眼,才湊近身壓着嗓子說:「我們被盯上了。」他猛地皺起眉:「是李嵩的人…他們怎麼會闖到這來?」話尾帶着點咬碎什麼的狠勁。
在察覺到那不懷好意的目光時,燕寒刃有種難以壓抑的保護欲,將林悅巧妙地護在身側,隔開了那些窺探的視線。
他的手下意識地搭在刀上,拇指的指腹緩緩摩挲著刀鞘上冰涼的紋路,像是在安撫一頭即將出鞘的猛獸,也像是在安撫自己。
「今天就先回寨去。」語氣沉得像淬了冰。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盡頭時,藥鋪角落裡,那個枯瘦的老人才緩緩直起身子,眼中閃爍著陰鷙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