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聽到「永恆的記憶」這五個字,心中登時泛起不祥預感,當下小心翼翼的探問對方此話的意思。
黃源豐神色苦楚,半晌後只聽他道:「那件事發生後,陳漢融在此後的一段時間存在感的確低了許多,每逢班上有分組活動他都會藉故不適要到醫療保健室去。各科老師早知曉他是班裡的特殊生,自無多考究他到底是藉故不適逃避社交還是確有其事,便由他而去了。」
「陳漢融的自動消失我們班的人自然樂見其成,私底下對他的非議更加熱烈,各式各樣難聽的話開始流傳,到後來那些言語漸漸失了分寸,已非當初單純的冷杯葛、冷霸凌,當年我便是有份推波助瀾的其中一員。」我聽黃源豐舊事重提,只覺他每說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身上的力氣,心中不禁惻然。
「很多時候屁孩間的霸凌就是如此無緣無故、好沒來由,在大人的世界裡或許陳漢融只不過是體弱多病,還有缺乏跟人融洽相處的交際手腕,除此以外就是個與我們沒有多大差別的普通學生。可屁孩的思維不能以常人度之,那些再平凡不過的零碎瑣事都可以被我們無限放大,最後弄得一發不可收拾。」
「事情就這樣發展下去,就算針對他的言詞再尖銳難聽,他也沒有跳出來反駁。老師對事情的動向其實暗地裡是明瞭的,但他們總不能當著所有人的面斥責我們的不是,加劇陳彼時的難堪,唯有私底下多關顧一二,我就多次親眼見證午飯時候陳跟其他老師們一起吃。」
「至於『永恆的記憶』是何意,不知你們三年前有沒有留意當時各大報章的冬至號外,在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的頭條新聞裡,我的母校上了報。那年是香港其中一個最冷的冬至,適逢我校舉行聖誕聯歡會,在這普天同慶迎接歷史性的千禧世代的一年,我們人人裡裡外外裹得像隻肉粽,渾身上下密不透風,唯恐著了涼會糟蹋掉之後一連串的狂歡活動。」
「由於是踏入千禧年前的最後幾天,校方破例安排我們校內全體師生同在操場上來一次極其盛大的聯歡派對,而非每班分別舉行。我們得知消息後都顯得十分雀躍,盡皆興沖沖的到校園各處張燈結綵,悉心佈置一番。不到一個小時,整座校舍便煥然一新,洋溢著節慶的濃厚氣息。只見假花假樹紅綠交映,完全讓人聯想不到這是本來沉悶的學習場所。我跟當時的死黨便加入了大夥兒,合力撐起了歷來校園裡最大的一顆聖誕樹。那樹從地面操場拔地而起,頂端堪堪延伸至二樓呢!老魏,你當時好像也有份吧?」說著看向一旁的魏森鳴。
得到魏森鳴肯定的反應,黃源豐才接著說:「不知是否適逢熱鬧的節慶,加上氣溫低得嚇人,讓本來被遺忘的孤獨者倍感淒涼失落。當時便連學校老師在內的所有人也沒有注意到陳漢融的無故失蹤,從頭至尾根本沒有在操場出現過。」
我聽黃源豐的語氣不對,隱約猜到有不好的事即將要發生,當下故作正面往好的方向強辯道:「那或許是他那天本來就告假了吧?我小學的時候就有融入不了圈子的邊緣人每逢什麼聖誕聯歡、校運會、秋季旅行便會稱病缺席,避免那些被人冷落的尷尬場面。」
黃源豐苦笑著搖了搖頭:「沒可能啦,那日一回去的時候跟平日一樣,老師都會親自點名,那個時候陳漢融還在的。」這句話讓我頓時語塞,也順帶壓垮了我對事態發展抱存的最後一絲希望。
「佈置完畢後,接下來便是抽獎環節,學校規定我們每人必須準備一份禮物出來,說這樣象徵著彼此『愛』的交換,使聖誕節日的意義更加完滿。而為了保持神秘,每個人的禮物內容都會保密,便連老師也不會知道,就等幸運兒領獎後親自拆開,讓校園攝影師捕捉那個驚喜一瞬。而沉浸在這份『愛』的所有人大多認為陳漢融並不包括在內,他就是個活該被摒除在外的破例特殊生,哪知我們全都猜錯了。」
我們另外三人屏息靜氣,此時課室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連頭頂的風扇也轉慢了半拍,似是怕任何一點多餘的雜音都會打斷了黃源豐這個故事的話頭。
「操場的盡頭處設了一個頒獎台,台上放置了一個黑色鐵盒,親自主持抽獎儀式的校長便次第從黑盒中抽出寫有每名學生斑別和學號的乒乓球。我們翹首而待的等待幸運之神的降臨,從屁孩的角度出發,禮物的體積越大越好,我們都不願抽到任何紙本的東西,除非是炙手可熱的漫畫書了。老魏,聽說那年便有人設惡作劇弄你,害你抽到了一本英語的補充練習吧?哈哈哈。」
魏森鳴臉上一熱,含蓄的點了點頭,最終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成功引得魏森鳴笑出聲來真是十分難得,我和予揚也笑成一團,稍為活絡了一下剛才沉重的氣氛。
被我們所感染,黃源豐也略展歡顏,然而當他再度開口續說故事,眉頭又隨即緊緊皺起。
「操場上中獎的師生們輪番上台接受校長頒獎,並合影留念。由於是交換禮物,所以這個抽獎可謂人人有份,永不落空。有人花大手筆以Gameboy作為贈禮,抽中的人當場便高興得原地一個跟斗;亦有些人像老魏一樣,抽中一些精心安排的惡作劇,什麼補充練習、過期月曆或禮券、甚至昨夜廚餘、廢棄單車零件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有人送;然而這些物事再奇葩都比不過我們班一名同學收到的東西,芸芸眾人裡,他抽中了陳漢融送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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