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源豐很快便打破了沉默的氛圍,接著說:「沒多久討論環節便結束,老師命我們輪番站起來宣講秘密。我們組把那個為陳漢融精心編排的故事放到了最後,說是為了讓這笑彈能夠成為壓軸的高潮。在這一點上我們可沒有騙他,只不過他不只是說笑話的人,還是笑話本身就是了。」
「後來事情一如我們所料的發展,面對著全班同學的無情譏笑,陳漢融有點迷糊了。他也許不明白這個故事到底有何好笑之處,但他見眾人笑得歡暢,也跟著呵呵呵的傻笑起來。」
「我們德育倫理課的老師是個思想傳統的中年婦人,她等陳漢融說畢後便喝止了我們班上的躁動,那秘密分享活動也隨即被她的一聲令下而急速煞停。」
「那婆娘鐵青著臉問這是誰編的故事,我一聽便知她要興師問罪了,當下不等陳漢融供我出來,我主動地舉手承認,卻補上一句說這全然是真人真事,絕非信口胡謅。」
「那婆娘見我耍賴狡辯,火氣就更大了。她隨即說要撥電我媽查明此事的真確性。我見她當場便掏出手機,已知大事不妙,心中登時涼了半截,再得意不起來。」
「可是我仍不死心,反過來質問那婆娘這個故事到底哪裡礙著你了?只聽她破口斥道:『你編了這樣一個故事影射新同學是討厭的鄉巴佬,更哄對方親自當眾說出來,你還好意思辯解說是真人真事?把你的手冊拿出來給我!』」
「我當時聽她咄咄逼人、針鋒相對,決意跟她頂起牛來。記得我當時是這樣說的:『是你要我們每人預備一個秘密出來,每組其中一人可以是完全瞎掰。現下可好了,我掰的故事你不喜歡便來定我的罪,要記缺點什麼的,你還講道理不講?』那婆娘見我毫不服軟,差點便要當場氣炸,她不再跟我爭論,直接便撥打電話給我媽去。」
「當年我在小學裡人緣頗佳,有了朋輩撐腰,底氣也就足了。我叉著腰怒視著那惡婆娘,卻聽半晌後電話接通了,她跟我媽問明了那故事的真偽後便如實向對方告知我剛才所作之事,只是電話另一頭我媽是如何回應卻不知道了。」
「當時我可算是豁了出去,心中打定主意就算我媽回來後要把我打得半死,我也是全力撅回去。加上我素有推大姊出來頂罪的經驗,心中倒也不甚害怕。」
「至於那婆娘打了電話後心情顯然仍舊氣結,便宣告把活動腰斬,改為全班自修。我為了賭氣,刻意收起桌上的書本,雙手抱胸的什麼都不幹,只是跟她大眼瞪小眼的直至課堂完結。」
「事情鬧得這樣僵,然而說回陳漢融,他作為風波的中心人物,卻沒有說些什麼。只是自那件事後,他變得更加沉默,更加封閉,以前他還會偶爾好奇一下其他人閒時都玩些什麼,可經此一役他不再表現出融入群體的渴望,小息和午休都不見他待在課室中,不知哪裡去了。」
「那你當日回家後你媽有教訓你嗎?」予揚咬著手指,緊張的追問道。
「正如我剛開始時說了,我犯了錯,巴掌藤條落下,大部分擔著的卻永遠是我姊。」
「那你姊也真疼你啊,有這樣的好大姊你要好好珍惜呢。」
「我姊小時候沒我和三弟那麼皮,女孩兒家皮過了天也不過是瞞著大人偷偷打扮一下,偶爾出門溜達夜歸,可哪敢公然在校內頂撞師長、數落同學?」
「那晚歸家後我父母已雙雙端坐沙發上,我姊則拖著年幼的弟妹站在一旁,看場面是要執行家法。我裝作不知情的逕自走回房去,途中我媽果然把我叫住。」
「我站到了我姊身旁,問起端的。我媽也不來跟我拐彎抹角,劈頭便質問我德育倫理課之事。我見雞毛撢子已準備在側,於是側頭偷瞄了我姊一眼。」
「我媽見狀隨即看向我姊,厲聲問道:『怎麼?這事你也有份的嗎?』我見這鍋子已有一半甩到了我姊頭上,便一如往常般裝作一臉有口難言之色,假意替對方辯護道:『媽,無論如何你打我就是了,別要為難姊了。』」
「然而我媽這次可能真是氣壞了,只聽她道:『今天你老師打來說你羞辱同學,還要對她出言不遜,害她連課堂也上不了。你爸媽平日工作謀生養活你們四人已經很苦,你可知當下你媽在公司裡有多無地自容嗎?!剛被上級敲打一頓不說,還要顧你學校那些破事!黃承文,你先帶你妹回房去;黃瑤霖黃源豐,你們倆給我滾過來!』說著一手抄起了雞毛撢子,一腳把茶几踹到一旁,讓出了客廳的一片空地,準備開打。」
「我姊大概是擔罪挨罰慣了,當下無一句怨言默默來到我媽跟前翹起屁股,當我剛站到我姊身旁,我媽便已對她下手。」
「我媽那日的心情顯然本已十分糟糕,現在我向她提供了發洩的渠道,卻是苦了我大姊。往日我媽就算是打,也會捏好分寸,譬如打得皮膚都紅腫了便會收回三成力度;見我姊快要不支倒下便把餘下的板子先記下,稍息一會再補齊。可那日我媽可謂青筋暴現、血灌瞳仁,一下一下的抽下去,簡直是往死裡打的樣兒。我在一旁見我姊咬得下唇都快要出血了,還強自忍著不喊出聲不掉下淚,那時心才開始慌了-這樣打下去會把我姊打殘了吧?」
「到後來連我爸也有點看不過眼,試著在旁勸勸我媽,可我媽那時油鹽不進,什麼都聽不進去。我媽平日最聽我爸的,怎會對他的話置若罔聞?我姊依舊不肯哭,我自己卻先哭了出來。」
「雖然我以前經常把鍋都甩給大姊,但既然是親姊弟,那還是彼此疼愛對方的。我知事情鬧大了,便跪在她們倆的腳邊哭著求我媽別再打了,壞事都是我一個人幹的,要打要罵都該衝著我而來,到後來我擋到了我姊身前,我媽才終於願意停手。」
我們三人目瞪口呆的看著黃源豐,卻見他悵然的臉上忽然閃過一絲狡黠的神色,神秘兮兮的壓低聲音跟我們說:「你們聽到這裡,想必都心疼我姊、怨怪我媽吧?其實後來我爸跟我說,這是我媽的苦肉計。」
「我媽那些年頻頻收到學校撥來的投訴電話,知道我性情頑劣,怎麼管怎麼教也是改不了那皮過天的性子。反正打也打過了、罵也罵過了,這些投訴電話卻只是有增無減,我媽知我心底其實還是心疼大姊,無計可施下才會出這招把我收服。」
「我爸告訴我這些已是我鄰近小學畢業之時,也就是今年內的事。那時我生怕我再闖禍我姊又要被打得皮開肉綻,才決心修心養性,在學校內循規蹈矩、安分守己,而也是從那時開始,我的成績一年一年的慢慢好起來。雖然入學試我數學仍是失了手,輾轉來到了晨恩這裡,但已經比我當初的爛模樣好了不知多少。」
我們聽到這裡才恍然過來,黃源豐他媽當時並非失了常性,一切卻原來早有謀劃,是一齣引頑童自願上鉤的戲碼,不過假戲真做,這下的本錢還真不惜工本。
我不禁慨嘆起黃爸爸的洞若觀火,畢竟自己妻子的用心良苦他還是清楚的,可我仍是關心陳漢融之後的下場如何,便忙不迭追問道:「那麼你在學校中傷了陳漢融後,對方就這樣自我封閉,從此退出眾人視線嗎?」
黃源豐低下頭沉默了,只見他緊抿嘴唇,似乎費了很大的勁才吐出了接下來的幾個字:「不,他不但沒有從此低調隱沒,反而成了我們班永恆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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