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又聽黃源豐接著道:「如果情況僅止於此倒不至於無法彌補,真正使形勢一發不可收拾的是往後發生的一件事。」
「有一次課堂分組,我跟另外兩名男生由於跟陳漢融坐得最近,便被老師劃作一組。當陳漢融得悉那回不是學生自由分組後,顯然如釋重負,他一定在想他終於不用被落下了,可有誰知道這樣的強行配對才是陳漢融惡夢的開端?」
「我記得那日正值學校的課程統整週,進行的是德育倫理科的活動,說是為了增進同學間的感情紐帶。活動的內容是各式各樣的猜謎遊戲,需要團隊成員的緊密契合而完成。陳漢融一聽到有遊戲玩,登時笑了,可我和另外二人卻完全笑不起來,心中均是想著待會怎麼個擺爛法。」
「當年我們大部分人皆認為這些學校辦的聯誼活動實在是有夠無聊,誰也知道真正的同學聯誼永遠是課外自發而非校方安排,每年的聖誕聯歡會便是一個最好例子。學校辦的那個只不過是走走過場、徒具形式罷了,但凡一個活動有大人在場監督,基本上都歡不起來。到了聖誕正日,真正的三五知己才會聚首一堂,但像陳漢融這些邊緣份子就別想被邀請了。」
「所以那次分組四人之中便只有陳漢融十分踴躍積極,當老師發下題目給我們時,他說了很多他的想法。而由於老師知道對方的特殊情況,他一直候在我們附近照看著,不曾遠離,教我們縱使萬分抗拒,也只好臭著臉聽陳獨個兒的高談闊論。」
「當時老師要我們每個四人小組共同商量出各自成員的一個秘密,並當著全班交替宣布,只是一組內需有其中一人的秘密是捏造的,遊戲玩法就是要班上的餘下各組猜出誰在撒謊。當班上所有的組別都先後交代了他們的秘密後,猜中答案次數最多的組別便算勝出。」
「也虧學校想出這樣一個破遊戲來,或許是這些時日寂寞得慌了,陳漢融一上來便滔滔不絕,興奮的講著他那些無人想聽的『秘密』,又說他這個秘密七分真、三分假,准教別人聽不出破綻來,說到激動處更是口沫橫飛、自說自笑。剛開始時老師就在一旁,我們縱覺討厭,也唯有裝作積極,假意逢迎;但到了後來老師大概以為我們處得融洽,便轉到課室別處去。沒了師長的箝制,我的怒火便開始上來,我當時已經刻意側著身子避開陳的正面,但他的口沫仍舊如雨般灑到我的手臂上,忍無可忍的我唯有打斷對方的發言,壓著怒意強笑道:『陳同學,不如我也說個秘密給你們聽好不好?』」
聽到這裡,予揚衝黃源豐大拇指一翹,讚道:「你這樣做得很好啊,要他閉嘴的最佳辦法便是由你來說,畢竟只要應付了這個遊戲,你們便算解脫了。」
卻見黃源豐心虛的肩膀一縮,搖頭道:「你莫要急著誇我,當你聽了我那時說出的『秘密』後便知我根本無心大事化小、息事寧人。」
「我還記得我當時是這樣說的:『我家裡曾經有段時間來了個不速之客,是個從鄉間野地方來的遠房親戚。這人一見我爸便不絕口的跟他攀那疏得不能再疏的半毛關係,說鄉下那邊被人分了田地,實在待不下去,便想在我家借住一段時日。我爸是個家庭觀念很重的人,大抵是本著血濃於水的想法,竟收留起這名遠房親戚來。我一家六口住在不大不小的居屋裡已頗為足襟見肘,現在還多了一個不知從什麼鬼地方鑽出來的鄉巴佬,這要怎麼生活呢?家中又有幾個婆娘在,男女有別嘛,所有事情頓時變得很不方便。』
陳漢融怔怔的聽著,絲毫沒察覺到其實我正繞彎子罵他,他見我說著說著忽然便不說了,竟巴巴的追問起來。另外二人自然知道我醉翁之意不在酒,當下紛紛忍著恥笑,免得被陳漢融識破。
我見對方上釣,便繼續道:『可這傢伙是外人啊!這血緣隔了不知幾多重,任它本來再濃到得他身上還能剩下多少含量?說是有關係,實則就不過是個厚顏無恥的寄生蟲罷了。』
『這傢伙住進我家後,基本上除了我爸外,我們全家都很討厭他,奈何我爸決定了收留,那是怎麼趕也趕不走的了。我們被迫跟他待在一起已是受罪,可有時我在跟兄弟姊妹在玩,這傢伙竟也要摻上一份,沒人願意跟他聊天跟他玩,他便對號入座,什麼話題也插一把嘴,還說得口水亂噴、儀態盡失,使我們幾兄弟姊妹興致全消。陳同學,你說此人可不可恨?!』
我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恐怕班上人人都聽得明白我的言外之意,可陳漢融心思單純,只道真有其事,當下對我的咒罵數落唯唯諾諾、頻頻點頭。這時同組的另外兩人早已笑得前仰後合,待我把這個故事編完後,我便提議陳就拿我這個秘密跟全班分享,說待會同學們聽到這個如此有趣的故事,定然會十分歡快。
而當陳聽到他可以說一個逗得全班哄堂大笑的笑話,也顯得極為雀躍。我看中了他心中那份極欲受人關注的渴望,一步步的誘導他自行在眾目睽睽下出一個漫天大糗。你說我當時是不是壞得可以?」
聽到這裡,我跟予揚不約而同的沉默了。黃源豐這樣做,明顯是要讓陳漢融從此變成班上的笑柄,永遠背負著一份烙在骨子裡的恥辱。
我的目光再度不經意的劃過林心如所在的位置,才發現她那本厚厚的《雙城記》經已合上,正靜靜的安放桌上,人卻已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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