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源豐回憶道:「不錯,我家合計四兄弟姊妹,我是居中的老二,上有大姊、下有胞弟胞妹,一家六口就窩在九龍灣一個居屋單位裡。我父親的家庭觀念很重,也造就了我們四人自小便常黏在一塊活動,彼此的連結很強。」
夏予揚這時插口道:「這很好啊,你看像我這樣的獨生子有什麼樂趣?我常央求我媽再生一個妹子陪我玩兒,我媽卻說這應該問我爸去,她自己做不了主。唉,也不知他們倆是怎麼想的,生個孩子應該很簡單吧?若是有心,今晚我爸就該抱著我媽睡上一覺,再讓我媽十個月後使勁一憋,小娃娃不就呱呱落地了?哈哈哈!」予揚笑得猥瑣,也感染了我和黃源豐跟著他笑,只有魏森鳴臉色微紅,略顯窘迫。
笑語聲中黃源豐又道:「可能我父母就是比較閒,在家無事可做便密密生孩子。只是如此一來,吃飯的嘴多了,每個人真正撈得到嘴裡的量也就少了一大截。」
「其實我們四兄弟姊妹暗中也向彼此抱怨過為什麼家中環境不算富裕爸媽還要弄四個娃兒出來養?我大姊有句話便常掛在口邊,她說這養活一個屁孩就跟供奉一尊老佛爺一樣最是銷金折銀,無一處不是要花錢的,更何況四個呢?那條流水帳若真的攤開來認真一算,很多時就把一個家的底給掏空乾淨了。」
「那你們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這簡單啦,我們就事無大小什麼都爭一番啊!就拿吃飯來說,每晚我媽做的飯菜就這麼多,吃不吃得上那便要看自己本事了。要是磨磨蹭蹭慢吞吞的,那大概就只有吃風的份了。」
「不過話雖如此,但兄弟姊妹多也有它的好處,就是縱使闖了禍也有旁人兜著點兒,必要時推大姊出來領罪就可以了。」黃源豐說這話時面不改容,對他而言仿似就是理所當然之事,使我大為慨嘆。
「哇,出身於喇沙小學的天龍人也會闖禍嗎?我還以為你們平日的課外活動都離不開書本呢!你還闖了什麼禍?說來聽聽吧。」夏予揚摩拳擦掌,顯然對這樁八卦興致頗高。
黃源豐聳了聳肩道:「你現在看我好像很用功於學業之上,但小學時期的我曾經是班上的問題學生,把任教的老師們氣得半死。」
看著我們意外的反應,這個腹黑老二笑了:「你們也不必如此驚訝,導致我有如此劇烈的轉變還是要歸功於小四時發生的一件大事。也是經過那一役後,我才下了痛改前非的決心,變成如今你們看見的這副德性。」
「小四那年我們班來了一名患有身障的插班生,我還記得他的名字叫陳漢融,就跟文翃你差不多高。第一天上學時他是最遲踏入課室的同學,基本上是由班主任陪同著一拐一拐的拐進來的。剛巧我前方就有一個空著的座位,班主任便帶著陳漢融來到座位之前,示意他從今起就坐這裡。」
「可是陳漢融並沒有依言坐下,卻見他慢吞吞的從書包中抽出一個偌大的黑色環保袋,再把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的拿出來:原來是一塊塊特製的醫療軟墊。」
「那時候我們全班的目光都在陳漢融的一舉一動上,只見他花了大半天才把那些軟墊綁好到原先的木凳上,到終於可以坐下安頓後,他卻已經氣喘吁吁,及後便從褲袋中掏出一個藥瓶,手忙腳亂的倒了一顆丸藥和水吞下。」
「那是我們班跟陳漢融的初次見面,你們莫聽喇沙小學這些年聲名在外便以為人人都是品學兼優。我的母校學霸固然不少,但品行未必便好,成績好的爛人所在多有,當年的我便是一個。」說著搖了搖頭,神色洋溢著內疚之情,似乎此刻提起當年事,心中仍未能釋懷。
我小心翼翼的試探著問道:「你們那時到底對那陳漢融做了些什麼?是很過分的事嗎?」
黃源豐幽幽的看著窗外的遠山,半晌後才向我們緩緩說起當年的故事。
「當時班主任向我們介紹這位新同學,說陳漢融的體質跟我們有些微分別,但大家既然有緣成為同班同學,自然要相親相愛、互相扶持,還說希望我們日後能好好相處,這是他作為老師每年不變的夙願。」
「你們都知道喇沙小學是一所男校,我們一群男生聽見相親相愛什麼的,自然是嗤之以鼻,絲毫沒有往心裡去。事情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可謂完全沒有按著班主任希望的方向發展,連同我在內,基本上全班沒有一個同學願意主動接觸陳漢融。我親眼看見他無論在課室裡、在飯堂中、在回校返家的路上、還是課堂的分組活動他都是獨自一人十分安靜,他的眼神偶爾落到了打成一片的大夥兒身上,當中藏著的渴望和羨慕不難察覺,只是都被人忽略過來罷了。」
「唉,集體冷杯葛雖然沒實際的肢體暴力那麼糟,但也是個可以折磨死人的殘酷法子。偏生受罪的人事後依然毫髮無損,算不上被人侵犯,外人縱有仗義之心,卻總不能強迫那些冷眼旁觀者一定要跟誰親近跟誰好。我想如果我身邊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況可真棘手。」予揚半托著腮,若有所思的道。
聽到這裡,我不由得向坐在課室另一角的林心如瞟了一眼,卻見對方顯然並沒留心我們四人的對話,當下正全神貫注看著那本自開學以來便掂在手裡的書-原版《雙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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