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句子長成一個故事2.0 - 百歲無憂，一路向晴

「我們就到這吧。」

「⋯⋯理由呢？」

路衍知一默，像是硬擠出的話，「我累了。」

看著對面的男人起身，眼前咖啡煙氣霧化瞳孔，對焦漸漸模糊，我像一具失去生命表徵的屍體，僵硬石化在原地，等待有誰來將我送往太平間。

我從來都沒想過，原來七年的感情，可以用如此簡單的一句話就宣告死亡。

就連死因，都這麼不明不白。

我跟路衍知是在醫院裡相識的。

當時我是社工室的實習生，負責處理器官捐贈的文書工作，偶爾需要找醫生補簽文件，可忙碌的醫生總是不悅被這種小事打擾，每次我都要硬著頭皮，一邊承受醫生的冷眼，一邊忍受主任的催促，想盡辦法儘快把文件簽好。

某天主任吩咐我要去找出名脾氣臭的文教授簽名，前次被他指著鼻子罵的場面還歷歷在目，我握著文件站在科室辦公室門外，口乾舌燥，心跳加速，指頭發冷，遲遲不敢敲門進去。

「我幫你吧。」

鈴蘭花香漫過，一道影子從天而降，我抬頭，就見對上男人沉靜如深海的黑眸，他一隻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另一隻掌心朝我攤開。

我認出他是外科的見習醫生，路衍知。

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在食堂裡吃飯的時候，總能聽到別人用他的名字來當下飯菜。

成績優異，做事能幹，深得教授們賞識，加上外貌清秀溫雋，是醫院不少女同事的理想對象，唯獨性子淡漠，很少參加科室裡的聚會，對任何人總是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遙遠的恆星，有種難以捉摸的神秘。

所以當下我也有點怕他。

我下意識縮後，「不用麻煩路醫⋯⋯」

「找誰簽？」

他直接取走了我手裡的文件。

「真的不⋯⋯」

我傾前想要拿回來，那陣誘人的花香轉濃，有種美麗的危險，令我驀然卻步，不敢靠得太近。

他自顧自翻過文件，「文教授嗎？等一下。」

我張開口，還沒來得及多說一個字，他就已經刷卡進去了。

我有點懊惱。

原來他是這麼多管閒事的人嗎？

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

兩分鐘後，他帶著簽好的文件出來，用骨節分明的手遞給我，「拿著。」

我愕然捧著，紙張的重量輕輕壓了在我胸口，「已、已經簽好了嗎？」

「自己看看。」

我不信邪般打開文件，文教授龍飛鳳舞的簽名赫然在列。

我又驚了一次，「你是怎麼⋯⋯」

「下次可以直接找我幫你。」

「但⋯⋯」

我抬頭還想說點甚麼，但白大褂的衣襬已然揚起，只留下一個背影，那股淡淡的清香仍縈繞鼻尖，卻又好像多了一絲微妙的氣味。

方才文件來回間，指尖與他肌膚相擦而過的地方，如有微弱的電流通過，在血液裡留下灼燒的痕跡。

自此，每當我要找他們科室的教授簽名時，都會先查看路衍知是否在附近，確定他不在才偷偷溜進去，簽不到就趕緊跑，簽好了也趕快逃。

偏偏這天剛敲響文教授的房門，掌心正冒出汗，就看見男人在裡面打開門的挺拔身影，我瞳孔跟心跳都恍如地震，他腳步一頓，而後欠身讓我進去。

「謝、謝謝。」

我攥著文件，心虛的沒有跟他對上視線。

文教授看見我進來，臉上已經顯露不耐，嘴唇掀起了一角，舌尖抵著牙縫，擠出嘖的一聲，估計下秒就要破口大罵了。

我下意識閉眼，肩膀緊縮。

「文教授。」

身後男人清潤的聲音混著舒適平緩的青草香，柔和了醫院消毒水那種冷感刺鼻的味道。

我怔然睜開了眼。

「明天下午那台橫紋肌瘤的手術，我可以幫忙。」

文教授罵人的話懸在嘴邊，頓時喜上眉梢，「真的？那就一言為定了！你可不許臨時反悔啊！」

「沒問題。」

門板扣上的聲音，帶走了那股舒心的氣味。

文教授愉悅的勾著嘴角，朝我伸手，態度仍然很不客氣，「今天又有甚麼東西要我簽？拿來吧。」

但得益於文教授的好心情，我沒再被多番為難，順利拿到簽名，放下心頭大石步出外科辦公室。

「為甚麼沒找我幫你？」

路衍知靠在牆上，偏頭看我，身上的白大褂燙得筆直，衣襬優雅垂落，口袋裡撐起了拳頭的形狀。

我嚇了一跳，穩住心神，盯著手裡剛簽好的文件，「我、我不知道路醫生你在說甚麼⋯⋯」

「你最近幾次過來，我都看到了。」

我百口莫辯，內心彷似心電圖的小蛇上跳下竄，想著他到底都躲在哪裡了？怎麼這麼小心還是會被他發現？

這樣他會不會覺得很受傷害？

「你在躲我嗎？」

「不、不是的⋯⋯」

「那，為甚麼？」

「我就是不想麻煩你⋯⋯」

「不麻煩。」

「但是⋯⋯」

「如果你覺得有負擔，可以請我吃午餐。」

「啊？」

因為這句話，還有躲避他數次而生出的愧疚，我糊裡糊塗的跟路衍知吃了幾頓飯。

席間路衍知話不多，跟傳聞中的一樣，清清冷冷的一朵高嶺之花，同時骨子裡亦有不為人知的紳士體貼，比如會默默往空了的杯子倒水，會記得對方忌口的食物，遞上自己的外套時會請店員調高冷氣溫度等等。

跟路衍知的相處，漸漸從尷尬侷促想要逃離，進展為即使相對無言，也能空出心思安舒品嚐美食。

身跟心的缺口，正一點點被填滿。

唯一令我感到困擾的，是明明應該由麻煩他的我來請客，但每次要結帳的時候，卻總是獲告知已經有人先結了。

無論我怎麼試著再快一點，卻總是被他搶先一步。

「下次。」

他老是這麼說，但每個下次依舊如初。

一起外出吃飯的次數多了，有時候會被醫院的人碰見，他們的眼神有意外、不解，但更多的是質疑，像看見一份錯漏百出、卻依然獲得簽名批核的報告。

這些眼神化成一種無形的譴責，令我感覺自己像個偷走珍稀藥材的盜賊，犯下了不可原諒的錯誤，良知連著心臟的地方鈍鈍的痛。

「⋯⋯我想我們之後還是不要一起吃飯了。」

「理由呢？」

「好像不太好⋯⋯」

「哪裡不好？」

「就⋯⋯別人好像誤會了。」

「誤會甚麼？」

「就⋯⋯以為我們在交往之類的。」

「這樣確實不好。」

「是、是啊⋯⋯」

「那你要考慮正式跟我交往嗎？」

「啊？」

實習即將結束的那個秋日，我原本枯乾萎縮、就要步入寒冬的人生，竟迎來了鈴蘭花盛開的春天。

然而我膽怯的心，卻不敢伸手抓住這份喜悅。

「為、為甚麼是我？」

「為甚麼不能是你？」

「因為⋯⋯你太優秀了啊。」

不像我，平庸、不顯眼，做事無過已是福，每天穿梭在輕易就會被淹沒洪流裡，遙望著天上耀眼的群星，嘆息這片不屬於我的美麗。

我是灰暗的微塵，而他是耀眼的星辰。

兩者又豈可相提並論？

然而他只是緩緩的笑了，像萬年黑夜過後升起的冬日晨星，「你也很優秀，給自己多點自信。」

他說他喜歡我的認真努力，喜歡我內向膽小也堅持做好份內事的韌性，更喜歡我安靜不語時，從圓潤的杏眼裡流竄出來、對世界的探究和好奇。

那刻我的臉頰不自覺滑下一行晶瑩的水珠。

從小，我就清楚自己身為女孩，相比得來不易的弟弟，只是沒價值又浪費米飯的賠錢貨，只要稍微做錯一點事情就會被痛罵，再甚就會被痛打一頓，餓上幾天也不過是家常便飯。

還記得有一次下課回家的路上，弟弟貪玩，借了別家孩子的自行車來玩，我阻攔不成，結果弟弟衝下堤坡的時候翻車割傷了腿，我看著從弟弟腿上流出的血紅，臉色慘白，對比極為明顯。

那晚從醫院到家，沿路風平浪靜，我穿著輕薄的羽絨服，身體分明溫熱，卻不住瑟瑟發抖；當母親抱著弟弟進房後，隔絕在房外的，就只剩下絕望。

父親臉色猙獰，張牙舞爪，抄起藤條猛抽我的小腿，兇狠的模樣像個暴怒的死神要來降罰，「我看你以後還敢不敢不看好你弟弟！」

我的腿火燒般疼，倒在地上爬不起來，然而死神沒有慈悲，將我被丟在雪地裡不管不顧，寒冷的白雪包圍著我，烈火卻從小腿蔓延至全身。

那刻我在想，兩種極端溫度應該無法並存的吧？不知道我是會先被低溫冷死，還是會先被高溫燒死？

後來鄰居發現，將我送往醫院。

幸好救治及時，高燒沒有對我的腦部造成太大的損傷，但我的小腿上至今仍有淡淡的疤痕，就像是一種提醒，那是你做錯了事，死神來過責罰的印記。

所以我總是活得如履薄冰，看著別人的臉色小心翼翼前進，生怕自己走錯一步，就要付出巨大的代價，僅存的價值，也會被判定為不合標準、予以淘汰。

但耀目的路衍知卻告訴我，我在他眼裡，同樣散發著會令人駐足停留的光。

而他，喜歡這份獨特的光芒。

交往後的路衍知沒有甚麼不同，卻讓我看到了更多他的溫柔細心，無聲無息的托住我的冒失，包容我的迷糊，溶解長年累月堆積在我心底裡的孤獨和自卑，告訴我，我也是一朵值得被人捧在手心上珍視的花蕊。

記得剛交往不久的時候，他陪著教授熬夜做了一場手術，連軸運轉了十多個小時，好不容易得到休息的時間，說想帶我去看電影，我難掩興奮，連忙翻出最好看的衣服赴約。

偏偏第一次去影城，我就下錯了車，又在錯綜複雜的地鐵站裡迷了路，一直找不到正確的出口，當時已經遲到了，急得要哭，打給他，啞著聲連連道歉，明明他這麼忙碌，還要因為我而浪費了寶貴的時間。

但路衍知只是輕聲說著「沒關係」安撫，待我冷靜下來後才慢慢詢問我四周都有些甚麼地標，又說了些不著邊際的話題，通話期間他已經來到我身邊，牽起我的手，帶著我走回正確的道路。

整個過程裡，路衍知一點脾氣沒發，眼底一直蕩漾著微光，時刻注視我的表情，身上的鈴蘭香調如同他握著我的手那般溫和輕暖，令人鼻尖發酸。

我踟躕幾番，他低頭問我怎麼了，我才敢小聲開口，問他難道不鬱悶、不生氣嗎？要不是因為我糊塗、遲到，早就已經趕上了開場，也不會白花了兩張電影票的錢。

但他只是風輕雲淡的說了句。

「電影不比一起看的人重要。」

然後順手買了下一場電影的票。

這時我才醒覺，原來做得不好、做得不對，不一定會被人責罵，即使再生疏再笨拙，也會有人願意溫柔地擁抱你的不足，陪你慢慢的變好。

他溫熱的唇落在我的額頭，香氣浸潤全身，「以後有甚麼想說的，就像這樣說出來吧。」

路衍知就是這樣，告訴我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發掘自己的優點，在他的愛和呵護滋潤下，我學會愛人，更學會了如何愛自己，我學像他自信的模樣，長成了一株勇於按照自己心意而活、即使被人指指點點也不會輕易封閉自我的含羞草。

畢業那年，我加入了一家社福機構，他繼續在相遇的那家醫院工作，我也決定要從家裡搬出來與他同住，我們一起去看房子、購置家具、佈置家的每個角落，摟著彼此躺在沙發上，暢想以後一同達成的許多美好心願。

同居之後，我們常常待在家裡，一起做飯、一起看電影、一起構想下次的旅遊地點，而我特別喜歡窩在他懷裡，用力索取著他身上好聞又令人安穩的鈴蘭甘香，像一種上癮的習慣，哪怕只是少了一天都會渾身不舒服。

他也不曾勸諭我戒掉，總是縱容我的沉淪，甚至陪我一起上癮，每天下班都要靠著我的脖子輕蹭一番，「好累啊。」

我摸摸他的頭，「辛苦了。」

「嗯，但是現在已經好了。」

他說他喜歡我身上那種水果糖般的甜味，像一劑容易入口又功效顯著的藥物，可以輕易洗淨一整天的疲勞。

從不曾想像過會降臨在我身上的幸福，如流星墜落在人間，連黑暗也顯得明媚，我以為這就是永恆的具象，此生再也別無所求。

然而現在，曾經許我世間百般柔情、許諾永遠相伴的鈴蘭花卻告訴我，花期已然逝去，他累了，不會再為我而散發任何香氣。

這段感情的終結來得毫無預兆，不，或許其實身體早就響起了警號，只是我諱疾忌醫，才會一朝喪命。

三個月前開始，他的臉色越來越淡，待在浴室的時間每天增加，接不完的工作電話得避開我躲進房間裡才接下，還有為了升職所以無窮無盡的加班應酬⋯⋯

沉溺在幸福裡懼怕再次陷入不幸的我，將這些顯而易見的症狀，都歸納為自己的多心，想著只要用心顧好這段關係，在不遠的日子裡，我們就會回復健康如初。

但是我忘了，我們的人生軌跡本就處於差天共地的起點，距離理所當然只會越拉越遠，無論我怎麼追，都只能在他身後陪跑。

結果就迎來了慘不忍睹的暴斃。

跟路衍知分手後，我像被掏走了靈魂，只剩下空洞的軀殼，暴瘦、無由來的落淚、半夜的聲嘶力竭，戒斷反應十分嚴重。

上司見狀，勒令我休年假調整狀況，但曾經充滿甜蜜花香的家，再沒有鈴蘭的身影，他搬走得乾脆利落、毫無留戀，只剩下我獨自困在回憶裡窒息。

我無法接受醫生給下的死亡宣判，鬼使神差的走到了那家醫院，試圖搶救這早已藥石不靈的絕症。

診室門前，一個女人挽著路衍知的手臂，兩人靠得很近，相視時泛起淡淡的微笑，看起來親暱又羞澀，猶如一雙剛陷入熱戀中的情侶。

我認得，那是路衍知的同期廖瑤，家世美貌能力都跟他旗鼓相當，在實習時已經傳出了不少緋聞，說他們郎才女貌，天造地設，不在一起都有違天理。

但路衍知說他們只是同學，平常沒甚麼交集，後來我們交往，緋聞止息，廖瑤這個名字在我們的生活淡出，我也逐漸遺忘了這個人的存在。

原來她一直都在路衍知的身邊。

所以不是因為花朵凋零所以香氣漸淡，而是過去了這麼年，他才終於發現，平凡的我配不上出眾的他，不可企及的鈴蘭花，還是該與同樣高貴的香水百合作伴。

猶如壓倒嫩草的最後一記重擊，我徹底崩潰、落荒而逃，淚水如同雨水紛飛。

「就你這樣的，有人會想要你才怪！」

離家那天，爸媽曾用不屑的語氣說出這句話，揚言不消幾天，我就會像隻被棄養的喪家犬，求著他們讓我回去。但當時已被養出雛形的我深信，他們是錯的，路衍知跟別人不一樣，他會給我無需回頭的底氣。

沒想到到頭來，原來他們才是對的。

我就是個沒人要的賠錢貨。

我站在馬路中央，想著既然世界上唯一會用心看待我的人也已經離我而去，我繼續苦苦掙扎求存又有何意義？

「如果愛你的人都不在了，我希望你還記得，要愛你自己。」

車頭燈刺眼的白光迎面而來，兩個月前某個晚上路衍知曾說過的這句話響起，莫名其妙撐住了我的意志，將我從絕望的邊緣拉了回來。

我與死神擦肩而過，伏在路緣，不管身邊圍觀的人潮湧上，四周各種不知是關心還是驚慌的叫聲，用盡畢生的力氣失聲痛哭。

經歷了最不堪的自暴自棄，生死關頭教我認清了現實，我抖擻殘破不堪的枯葉，振作起精神重建生命，搬到了新的租屋處，重新投入工作，學習自己做飯，嘗試一個人去電影院，在跌跌撞撞的自我療癒裡，慢慢找回平穩的步伐。

後來在同事的推薦下，我開始了種花的興趣，每天照料這些美麗堅強的孩子成了我新的習慣，一株接著一株，混合的芳香滿溢，我學會將生活的重心放在自己身上，不再依賴誰而過活。

三個月過去，我如常為生計奔波，但當看到電郵裡上司告知預定要籌辦講座的地點，還是不禁握緊了鼠標，然後刻意忽視從腹部湧上來的陣痛，若無其事向各個組員發出通知，開始整理所需的物品清單。

講座當天，我做足心理建設，以為多年的老毛病已經痊癒，卻久違的掌心冒汗和心跳加速，彷如舊病迫不及待復發，一踏出會議廳的大門，就在走廊上遇見了廖瑤。

她撐著後腰、撫摸著肚子，已經有些顯懷，行動不太方便，沒有人陪在她身邊，但仍然難掩她臉上笑容和無名指上那道幸福的光芒。

我很錯愕，我們才分手幾個月，他們這麼快就已經結婚，還懷上孩子了嗎？還是說，他們之間比我想像的還要早就開始了？

猶記得分手半年前，路衍知曾經暗示過結婚的事，似乎想試探我有沒有這個意願，當時我只是問他：「你會想要孩子嗎？」

他想了想，「我看你的意願。」

「你先說說你的想法嘛。」

「嗯⋯⋯如果讓我選，其實我會比較想跟你一直這樣享受二人世界下去。」

我展笑，「我也是。」

童年的悲慘不堪，雙親長年的打壓和貶低，令我沒有信心能做好父母的角色，深怕自己骨肉裡早已烙印了親生父母的那套，會把不幸的人生延續給我的下一代。

或許當時的路衍知真心想過，與我一起，膝下無兒也無妨，但當熱情消退，現實令他不得不承認，只有跟廖瑤在一起，他才能擁有一個完整美滿的家庭。

「慕小姐。」

明明就該裝作沒有看見，就此錯身而過，廖瑤卻在身後喊住了我。我身形一僵。

「你⋯⋯最近過得好嗎？」

被她問及這種問題像是一種凌遲，胸口缺氧般難受，我堪堪維持著成年人的體面，強顏歡笑回頭，「嗯，我很好。」

「⋯⋯那就好。」

她面露不忍，不像得到最後勝利的優勝者，反倒更像一位可憐世間疾苦的聖人，在看一隻被遺棄在路邊的流浪犬。

然而這讓我更感難堪，患處隱隱作痛。

「路醫生他⋯⋯」

「我有事先走了。抱歉。」

我在醫生面前轉身逃跑，去而復返的病情令我不堪重負，無法假裝健全、繼續這場本應宣導心靈健康的講座。我向上司請假早退，狼狽逃離醫院，再次陷入拒絕治療的漩渦裡頭。

但是這次，我比上次恢復的要快一些。

可能是那些花草的力量吧，即使我頹靡失意，連日常的澆水也已經無暇顧及，他們依然頑強的挺立，拼命的往有陽光之處攀爬，好像在告訴我，他們還沒有放棄自己的生命，所以我也不該就此屈服。

後來，我從社福機構辭職，用這些年的積蓄創立了一支外展團隊，協助那些在原生家庭遭受虐待的女孩遠離不幸，得到學習的機會，磨練在社會上生存的技能，讓她們靠自己的力量重獲新生。

也許我救不了自己，但還可以拯救別人。

數年後，當我再次踏進那家醫院，舊病仍然像不知何時會擴散的癌細胞，寄居在我的體內，但我已經學會與它共存，只要積極鍛鍊，強大的心靈就能壓制增生、控制病情。

即使再殘酷的回診檢查也不必懼怕。

「慕小姐。」

廖瑤還是腹大便便的模樣，只是她身邊多了一個孩子，亮晶晶的眼睛眨巴著，比較像廖瑤那種精緻的美，但大概也遺傳了路衍知的聰穎，一看見我就很乖巧的喊了句：「慕阿姨好。」

「你好啊。」我朝孩子微笑，又對廖瑤回以點頭，「廖醫生，很久不見。」

「你⋯⋯」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旁的孩子。

「這是我的女兒。」

「你們⋯⋯」

「我們過得很好。」

我大方牽起孩子的手，沒有多作說明，越過他們向前走。

「這樣也好⋯⋯」

即使聽見廖瑤在後頭似乎說了甚麼的聲音，我也沒有停留。

「媽媽，剛才那個阿姨是誰啊？」

我一頓，「是以前一個朋友的妻子。」

女兒似乎是還沒能理解妻子這個概念，「那媽媽的朋友在哪？」

「他⋯⋯不在。」

「哦。」女兒低下頭，欲言又止，我停下來，蹲在她前面。「怎麼了嗎？」

女兒扭動手指，惶惶不安，「媽媽⋯⋯你會像剛才那個阿姨一樣，想要一個男孩子當你的小孩嗎？」

其實這個孩子，是我在育幼院領養回來的，跟我小時候一樣，出生在重男輕女的家庭，她兩歲的時候，父母有了弟弟，不需要她了，就將她賣給一個四十歲的中年男人當童養媳，被揭發後還矢口否認，抵賴是男人拐走他們的女兒。

所以第一次見面，她就小心翼翼觀察我的臉色，聽到我說要帶她回家，明明驚喜卻不敢顯露，剛到我家的時候，還常常蹲坐在門邊，發燒不敢說，肚子餓了不敢講，就攥著育幼院院長給她的小書包，彷彿隨時預備著被我趕出家門。

那段日子，我好像忽然懂了以前路衍知照顧我的心情。

如果不在乎，確實會是挺累的吧。

「不會。媽媽有你一個孩子就夠了。」

女兒這才轉陰為晴，靦腆笑了。

現在的她，已經開始懂得展露情緒，也不在壓抑自己的想法了。

「媽媽你看這裡！」

女兒脫開我的手，跑到大堂一幅展示牆前，上面介紹了許多對醫院有重大貢獻的傑出人物，而吸引了她注意的，是一張男人插著白大褂口袋、面露清雋微笑的照片。

——外科醫生路衍知。

我看著他的眼睛，照片裡的他好像也在看著我，正如那七年間無數個日夜，我在他懷裡、我們互相凝視的模樣，心口有種急速下墜般的疼痛。

路衍知就是一種時間也稀釋不了的毒啊。

「路醫生⋯⋯」

身旁一聲呢喃，不知何時站了一位老人，那是白髮斑斑的文教授，雖然威勢不及當年，仍不難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臭脾氣。

女兒害怕，躲到我身後，我摸著她的頭髮安撫，緩和亂了幾秒的呼吸。

「⋯⋯是個很優秀的醫者啊。」

文教授估計已經不認得我了，大概只是看見我們站在這裡，牆上也有他跟路衍知的合照，才感慨的自言自語了幾句。

「⋯⋯可惜了。」

我眉頭輕蹙，十分不解。

但當我順著文教授的視線落在照片下的那段說明文字，一字一句，猶如連發的子彈擊穿花蕊，血紅的汁液從臉頰流淌而下。

——路醫生仁心仁術，創立了向晴幼兒基金，資助外展工作隊，幫助遭受不平等對待的女孩爭取權益、實踐理想，綻放如星般耀眼的光芒。

——儘管非常不幸，他在四年前因急性胰臟癌離開了我們的身邊，但他留下的禮物，卻會如同他最喜愛的鈴蘭花香，四溢永遠。

回憶如潮水擠湜，我猛地想起來。

分手前一個月，他臨時起意，說要我帶去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當時我們來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教堂，入口處放置了紙筆，訪客可以寫下自己的心事和願望投入箱中，然後就會有人為你而祈禱。

有了路衍知我已經知足，不敢奢求太多，故此遲遲未能下筆，轉頭悄悄偷看他的紙卡，沒想到他早已寫完，上頭只有非常簡單的一句話。

【祝你百歲無憂】

我嘴角止不住上揚，輕輕拍打他，「甚麼呀，你的願望寫給我，那你自己呢？我的可不會寫給你啊！」

他只是笑笑，「這就是我的願望。」

「不行。」我拿過他手上的筆，在前面補上一句，「我活到一百歲的話，你也要陪我才行，你不在，誰來給我排憂解難呀？」

【祝我長命百歲】

他任由我纖細的字體加筆在他蒼勁有力的筆跡之上，空氣裡輕輕飄盪著那段重複的話：「如果愛你的人都不在了，我希望你記得，要愛你自己。」

這段旅程是我們最後的甜蜜，也是我自以為幸福可以永續的幻覺，所以打從路衍知決絕連根拔起這段關係之後，我就一直把它藏在塵封的記憶深處，不再取出自虐。

直到此刻我才記起，當時的我搖頭撒嬌，「嗯——我很沒用，做事又冒失，你不在的話，我甚麼都做不到的。」

「不會的。」路衍知嘴唇貼著我的額角，篤定的溫柔聲音絲絲入扣，「你是我看過最勇敢的花朵，你比誰都要堅韌，就算世界的強風將你壓倒，我相信你也定能重新爬起來。」

我淚流滿臉，直到如今才明白路衍知的心意。

由始至終，他今生所望，就是我能好好活下去。

而我，也該用餘生來為他實現所想。

我曾是遭人隨意踐踏的雜草，而你是高枝垂落的妙手鈴蘭，教會我堅強昂首的心法，贈予我最芳香的年華，又在無人知曉的季節裡，獨自承受罪責，步入寒冬凋零枯萎。

願你期許的百歲，與我今後一路向晴。

主角：路衍知 X 慕苡晴2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ZMukUkzNC
選用句子：祝我長命百歲，祝你百歲無憂2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r7fKdB7Tl
後記：按照過往的習慣，短篇以虐文為基底，如果想看甜蜜反轉的朋友，抱歉最後發了刀子，但寫的過程我自己倒是不算很心疼，甚至不知不覺越寫越長，順順的就走到了結尾哈哈，大概是因為他們為彼此著想的溫柔，還有看到小草終究能揮別黑暗、走向自己的晴天的感動吧。雖然世事不如人意，眷侶只能陰陽相隔，但正如文中所述，曾愛過就會留下痕跡，看不見的花香終將會繼續四溢。2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evIqRzq1O

ns216.73.217.1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