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句子長成一個故事2.0 - 桃香不老

他活得太久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skgBpMycW

久到記不得自己是誰，也忘了為什麼還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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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過潮起潮落、朝代更迭，看過朋友死去，看過家人化為塵土。於是他明白，世界並不殘酷，只是太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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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年，他走到一座無名的山腳下，挑了一棵年歲已高的桃樹。那樹粗壯、枝密，土質鬆軟。他挖了一個洞，打算把自己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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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這樣也好。就當是一場歸途。

可就在他閉眼的那一刻，一陣笑聲穿過枝葉，落進他的耳裡。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CW0674pN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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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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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少年正站在樹上，衣襟被風掀起，笑得亮堂。桃花被他的動作帶起，像粉雪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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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幹嘛？”他問。

“玩啊。”少年低頭，露出兩個小酒窩。

“你不怕摔？”

“有什麼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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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回話，那少年一個腳滑，直直地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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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伸手去接。少年恰好落進他懷裡，笑聲在胸口炸開，桃瓣簌簌而落。那一刻，他聞到一股淡淡的桃香——清甜而短暫，像時間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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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叫阿渡。

村裡人說他是鐵匠的兒子，手掌上常年有著燙傷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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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渡說話總帶著一股生命力。

“你是外鄉人？”

“算是。”

“那我帶你玩吧，我熟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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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也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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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後，他跟著阿渡在山間轉。老馬步子慢，阿渡唱著小曲，音不準，時高時低，卻活得像風。青年聽著，心裡那片沉睡已久的河面，終於起了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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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渡帶他趕集、放風箏、夜裡偷聽戲班排練。

他也帶阿渡去看世界的盡頭——雪山下的銀河、廢城裡的鐘樓、潮汐吞吐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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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渡看什麼都新鮮。

“你以前自己一個人看，不覺得寂寞？”

青年想了想，說：“久了，就不覺得了。”

“那可不行。”阿渡笑著搖頭，“以後有我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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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時沒笑。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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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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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特別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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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開得滿山，風一過，整片天地都像落雪。阿渡伸手去接花瓣，花落滿掌又散開。

“抓不住。”他笑著說。

“那就等下一陣風。”

“可是下一陣風，也會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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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一怔。那一刻，他忽然有點怕。怕那風會連同眼前的少年，一起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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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阿渡的父親病倒了。

家裡的藥早停了，錢也不夠。阿渡白天做礦工、晚上兼職洗碗，手裂得像冬天的土地。

青年陪他熬藥，火光映著兩人的臉。阿渡端起碗先嚐一口，皺著眉笑：“好苦，幸好我先替他先嚐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KJPAib7J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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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心底忽然刺痛。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dv71dDB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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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老人走了。阿渡跪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青年站在門邊，卻一滴淚也落不下。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DX7CaiejC

直到阿渡撲進他懷裡，聲音顫抖：“我只剩你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T4vRSXVNs

那句話像一根針，輕輕紮破了他幾百年的麻木。他的眼裡終於有了濕意。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74k8UzPJ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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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明白，人不是怕死，而是怕留不下想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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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後，阿渡沉默了很久。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0WAVvd5v

他開始做木工，給人修鎖、削椅子。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GvxYyVre

有時笑，有時愣。青年就這樣陪著他，從春走到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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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他問：“你會老嗎？”

青年答：“大概不會。”

阿渡笑著抬眼：“那我老了，你不會嫌棄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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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低聲：“不管你老不老，我都陪著你。”

那一刻，風裡有桃香。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VgggjWn8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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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雨季的時候，河漲了。橋被沖斷，村民們去修，阿渡也跟著去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wlIvqew6B

他站在岸上看。雨大得幾乎看不見人影。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EzxC9Om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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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聲斷裂，阿渡連人帶木板滑進河裡。

他幾乎是本能地跳下去。冰冷的水灌入口鼻，他死死摟著阿渡往岸上游。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fYAE7iiO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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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水、吐氣、冰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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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渡被他抱在懷裡，蒼白的臉上還掛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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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會怕失去嗎？”阿渡伸手托著他的臉問。

他聲音發顫：“我怕，很怕。”

阿渡卻笑了：“那你也算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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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他沒睡。雨停後，他在屋外坐到天明。風過時，滿地濕透的桃花，散著淡淡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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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又過了許多年。阿渡鬢邊添了白，笑起來仍像當初。

“你還是一樣。”他笑著說，“我卻要變成老頭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WWy42WcKK

“你老了也很好看。”青年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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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依舊四處遊歷。阿渡做了個木盒，裡面放著他們的記憶：一枚銅錢、一片桂葉、一撮雪。盒底刻著兩字——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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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渡說：“我們不能長住，但能長看。”

青年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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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阿渡開始忘事。

起初只是丟鑰匙、忘茶煮。再後來，他在夜裡問他：“你是誰？”

他笑了笑，溫聲說：“我是一棵樹，你走累了就靠著。”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VyKMpS3s1

阿渡皺眉，片刻後也笑：“那讓我靠一下吧～樹。”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cPgIUu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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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後來去看病，醫館說是腦疾，藥只能拖著，不能根治。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OOrtiEC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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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便在屋裡貼滿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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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在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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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桃花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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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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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阿渡會把紙條撕下，放在口袋裡，像帶著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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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午後，他忽然清醒。

“我夢見第一次見你，”阿渡笑著說，“你躺在土裡，我當時滿腦子都是：這人真奇怪。”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KXmriaMiq

“然後你就掉下來了。”

“對，掉進你懷裡。”阿渡眼裡有光，“我覺得我好像一直都沒離開過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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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眼裡霧氣蒸騰。他想起那年桃花滿天，心口一陣酸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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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天我忘了，”阿渡靠在他肩上，“你要替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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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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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桃花開得異常早。

阿渡病得更重，卻堅持坐到桃樹下。青年背著他，慢慢走過滿地花瓣。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5YzMi9Qcv

阿渡把木盒打開，拿出那枚銅錢、那片桂花葉，又翻出一塊很薄的木片。木片上刻著一行歪歪斜斜的字：“祝我長命百歲，祝你百歲無憂。”——是他年輕時在夜裡刻的，刻完覺得字太醜，藏在盒底，竟被時光一直擱到如今。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WGTfUVmh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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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阿渡把木片交到他掌心，“當時我不懂這句話好在哪裡，只覺得聽著好笑就刻下了。現在倒是明白了。”

“怎麼說？”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Wb2HYdSeE

“長命是願望，無憂是祝福。願望不一定能成，祝福卻是一定要說的。”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oqkg559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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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不在季節裡，風一吹，只有葉子作響。阿渡舉起酒盅，眼裡的光不分年歲，像他第一次從樹上笑著望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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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杯。”阿渡說，“謝謝你讓我把世界看得很近，也把你看得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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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碰盅。酒很淡，像晚霞落在舌尖。

他舉起酒盅：“乾杯。”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QnSRArIg5

“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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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入口，苦澀在舌尖散開。

阿渡靠在他肩上，吐了吐舌頭，笑著說：

“果然還是好苦——幸好我先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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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俏皮得像從前，眼裡的光卻溫柔得近乎透明。

他微微抬眼，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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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我先走，你別難過。替我記著春天的顏色，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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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靜靜地看著他，許久，才低聲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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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笑意未散。風起時，一片桃瓣無聲地落下，覆在他的手上。

青年握緊那只手，直到夜色完全吞沒天邊的霞。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7vfLEVRw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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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村人路過，看見桃樹下坐著兩人。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SBx7hEUM9

年輕人靜靜抱著老人，像守著一場極長的夢。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RhnWptS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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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再來時，那樹花開得滿山滿谷。

人們說，那桃香裡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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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誰也不知道，夜裡的風有時會輕輕響起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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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我長命百歲，祝你百歲無憂。」

（用的是這句昂～祝我長命百歲，祝你百歲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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