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焦頭爛耳之際火鳳兵趁勢打來,讓楊夢槍不禁懊惱。時近黃昏,還來不及燒水做飯,已有數百人中毒,眾將士飯還沒吃飽,又得面臨苦戰。
「牽俺的馬來!」區元陵喝道。
探馬連來三騎,火鳳兵已至半里外,楊夢槍命馬弓手列隊,等待射擊。
「老子還沒吃飯呢。」區元陵嚷嚷道。
由於事發突然,天汗軍的弓兵還在到處亂竄,矛兵、戟兵找不到位置,只有三千左右較老練的士卒等候命令。區元陵帶領的天汗軍除了一小部分訓練有素,絕大部分沒有戰鬥力,收復望州幾乎只打順風仗,一但勢頭不對就成散沙。
故如此驚慌的情形,他們自然冷靜不下來,紛紛你推我擠,陣行出現極大缺洞。但按照以往經驗,火鳳兵雖不怕死,訓練跟裝備上卻差官兵一大截,因此楊夢槍這樣身經百戰的將領,幾乎不須擔憂。
區元陵認為有拔岳軍袒護,理應不成問題,不過楊夢槍卻很擔心,自從錫羊城對上秦沐,他便不敢對火鳳領袖掉以輕心。秦沐說到底是讀書人,已能將火鳳兵管理得當,若遇上知兵善戰的角色,肯定更加棘手。
此時火鳳兵未到預定範圍,楊夢槍先命校尉杭權帶五百馬弓手襲擾,藉此拖延時間,讓天汗軍整軍。杭權收到將令,果斷出擊,每人帶箭五發,藉林子庇護謹慎行進,火鳳兵士氣如虹朝拔岳軍大纛逼近,旁有少量輕騎掩護。
這些火鳳兵行進緊密,前後相依,武器裝備雖簡陋,但看得出受過訓練。杭權在離百步處先發第一箭,引起輕騎注意,只是火鳳兵毫無動搖,持續向前邁進。
接著二、三發射傷不少人,他們斷然拋下傷亡者,筆直前往。
拔岳軍的探子發現後邊竟有一支約兩千人的隊伍,穿著軟甲、手持橫刀。楊夢槍知道立刻變了臉色,那正是火鳳兵的精銳部隊,他命杭權的馬弓隊回來與騎兵合做一處,打算攔腰突破。
「鼕鼕,鼕鼕,鼕鼕鼕──」忽然火鳳兵擂鼓大作,火鳳死士聞聲怒吼,狂奔接下天汗軍的箭雨。
火鳳死士如神附體,不懼苦痛,身插數箭依然健步如飛,倒下者不計其數,但更多勇往直前者。兩千精銳步卒在龐大死士保護下井然有序前進,杭權的騎兵無法攔腰截擊,只能被逼回陣內。
箭過三發,火鳳死士來到天汗軍陣前,宛若大潮吞沒措手不及的天汗士卒。這些火鳳兵不計傷亡,意圖鑿開一個缺口讓精兵殺進去。面對侵勢如火的火鳳兵,前線的天汗軍根本不是對手,稍微碰觸就往兩旁散去,無法執行區元陵的命令。
但區元陵的指令也不過要眾軍死守,於是能真正抵禦的士卒不多,此刻烏合之眾的壞處顯現出來,前方一潰,後邊連鎖而倒。拔岳軍兵分二路,左右包抄,想減緩天汗軍壓力,但飢疲之下力有未逮。
「堵住口!」楊夢槍看見火鳳死士快鑽出一個口,連忙指揮部隊堵住。
火鳳死士像螞蟻源源不絕鑽進洞口,並往兩邊殺開。拔岳軍騎兵避開火鳳輕騎,繞到敵方側翼,再次進行抄截。騎兵隊踏蹬拍馬,輕裝火鳳死士像紙片一樣輕易被撕開,但火鳳陣勢未亂,他們以十人一單位,用肉身擋住馬匹衝撞,很快地杭權也不敢領教他們的自殺攻勢,率騎兵撤離。
倏地戰鼓快速敲響,蓄勢待發的火鳳精銳步卒發出長吼,步伐如鼓點急促,循著死士用血軀開出的道路湧進。
「該死的火鳳賊!保護輜重。」楊夢槍高舉長槍,奔至輜重營。他已看出火鳳兵的目的,破壞儲水。
但火鳳兵沒料到楊夢槍為保護輜重,選在河邊狹道設營,左為河,右為密林,一次最多容納兩百人。從前面的開闊河面平原殺至窄林,火鳳兵立刻失去人力優勢。
突然崩得一聲,衝在最前頭的火鳳步卒重摔在地。夕霞似血,渲染雄丈充滿殺氣的臉龐,他一馬當先,用鐵柱掃開擋路的人,一柱下去幾乎將人打得粉碎。
千中選一的陌刀隊擺出架式,絞斷衝上刀口的倒楣鬼。不一會想搶攻輜重的火鳳步卒屍首堆積如山,雄丈抓起一具屍身,拋進火鳳陣內。
在堅強的陌刀隊面前,火鳳銳氣受挫,如此地形配合無堅不摧的陌刀隊,天曉得得犧牲多少死士才能突破。一旦情勢拖延,形勢就要扭轉了。
因有陌刀隊嚇阻,火鳳兵的勢頭也弱了不少,區元陵的親衛騎配合步兵反殺回去。一部分精銳步族衝破防線,急忙破壞儲水與糧食,但隨即就被趕走。接著這些精銳步卒在死士保護下撤退,區元陵趁勢進攻,但沒收到太大作用,何況眾軍早已飢腸轆轆。火鳳兵的目標是摧毀輜重與攪亂官兵,達到目的毫無眷戀,整齊劃一撤離。
他們進退有度,目標明確,武器配備優良,完全不輸正規軍。相較之下天汗軍亂成散沙。
「你們這幫龜孫,養你們有何用!」區元陵憤罵道。
「區將軍,大夥都累了,先吩咐伙房燒飯,讓大夥歇息。」楊夢槍。
「哼,輜重不保,帶著這些人還有什麼用處。」
軍心浮躁,容不得區元陵繼續刺激士卒,楊夢槍便勸道:「大戰在即,斷不可讓將士失去信心。」
「楊夢槍,何時輪到你這蠻子教俺做事?」
「區將軍,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到乾淨的水源──」
「難道俺不知道嗎?傳令下去,吃飽飯後拔營。」區元陵面色難看,急忙走開。
區元陵急忙召開軍議,又命人嚴加巡邏,以防火鳳兵又捲土重來。
天色黯然,營寨點起篝火,氣氛肅殺。
區元陵的親衛騎難得出勤,在營寨周圍協助搜查,這一切都顯示他們面對比以往還艱難的對手。胥長逍跟平狗通等人被調往護衛區元陵主帳,最主要乃區元陵想要雄丈戍守,因此只好把這一干人暫時調來。
長逍並沒反對,他明白事態嚴重,不能用個人喜惡看待。區元陵是領頭,若他有閃失,大軍必定崩盤,長逍雖討厭區元陵的嘴臉,但他不希望那些士卒平白犧牲。
主帳內議論紛紛,楊夢槍主張原地固守,區元陵則希望突破缺口。由於天汗軍出席人數多,意見自然偏向區元陵,最終遴選了拔岳五百騎,與膽氣較足的五千天汗步卒,於一更出兵奇襲。
「區元陵太魯莽了。」
「大哥?」平狗通難得聽見長逍抱怨,不禁狐疑。
「火鳳教的目的是斷咱輜重,不可能不派重兵固守,遣大隊人馬突圍只是正中對方下懷。」
「嗄?那俺們豈不要渴死?」
「人被逼到絕境,明知水有毒還是會喝。」長逍盯著平狗通說:「端看你想渴死或被毒死。」
「這、總不能坐著等死……」
「辦法還是能想的,只怕區元陵聽不進去。」長逍懊惱道:「楊將軍也正傷透腦筋,想著如何勸阻他。」
但區元陵素來瞧不起外族人,更不把楊夢槍放在眼裡,而且他的幕僚也一致認為奇襲才是上策。
「不踢到鐵板,不會知道痛,只是可憐那些士卒……」長逍惋惜地看著那些即將出征的士卒。
「可是有楊將軍在,拔岳軍在,應該沒事吧。」
長逍不做評論,只是聳聳肩。
時至一更,探子已探得火鳳營地,奇襲隊安靜而迅速出動。長逍站在高地上,看著於黑夜中蠕動的人龍,夜裡瀰漫一股哀戚。
照天汗軍幕僚推算,火鳳兵應因勝利而疏於守備,此番奇襲肯定能收到奇效。奇襲隊不帶火炬,在騎兵指引下走了二百步遠,長逍已看不到隊伍行動,忽然一道火光迸亮,緊接著無數火光照亮蒼穹,如火雨落地。
數千人的驚慌聲形成巨大恐懼,喚醒所有沉睡的士卒,他們走出營帳,看著遠處紅光熠熠。火雨不止,驚聲不停,像一頭展翼火鳳吞噬奇襲隊。
聽著哀號聲湮沒在火焰裡,每個人的心不禁涼了半截。五千步卒爭先恐後往回跑,僅剩拔岳軍五百騎控制場面,他們不知道敵人在哪,只能被火雨驅趕。
火雨嘎然而止,潛伏的火鳳兵蜂擁而出,輕易擊潰奇襲隊,這時拔岳騎兵也擋不住攻勢,一股腦兒狼狽撤軍。
奇襲失敗了,反而引來敵軍緊跟著潰軍入營,平狗通手抖得拿不穩刀,站在雄丈身旁他才能稍微平復心境。
「莫怕,他們打不進來。」此時長逍反而鎮靜。「你以為拔岳軍為何整晚不睡?」
他指著一旁的拔岳軍營,只見楊夢槍帶著馬弓隊出發。
絃聲簌簌,馬嘶蕭蕭,馬弓手順利阻斷火鳳追兵,待天汗士卒全數入營,馬弓手立刻繞開,排在後頭的是讓火鳳兵吃過虧的陌刀隊。見到陌刀手,火鳳兵連忙回頭,不敢窮追不捨。
這一奇襲又損了兩千餘人,多半是被自己人踩死。若非楊夢槍早有準備,又得連夜打一場惡戰。劫後餘生的士卒癱在地上,久久站不起來,眼眶皆泛著淚。
區元陵怒斥其幕僚,再喚校尉以上入帳軍議。
「領兵的九翼實在不簡單,跟秦沐一樣聰明,還比他狠。」楊夢槍不得不承認。
「一個賊人竟敢讓俺如此丟臉!」
「區將軍,恕我無禮,但現在絕非顧及你顏面之時。」楊夢槍語氣強硬地說。
「好,那你說,該如何辦。」事情至此,區元陵總算服軟。
「我軍的胥雲有些想法,請區將軍准許他入內說話。」
「誰?俺沒聽說過。」區元陵煩躁地說。
「他人正在帳外警戒。」
「呸,一個小卒也敢在軍議開口,楊夢槍,你是欺侮天汗軍無人?」
沉默了半晌,區元陵還是點頭道:「俺倒要看看你拔岳軍的小卒有何能耐。叫他進來。」
長逍被喚進營帳,向眾人行軍禮,區元陵擺明瞧不起他,但楊夢槍才剛立功,區元陵也不好反駁。
長逍環顧眾人,所謂天汗軍的幕僚只不過是一群在軍中佔位的紈褲子弟,讀過兵書便自認能征善戰。這些幕僚很氣楊夢槍竟讓一個小卒來發表意見,簡直是把他們當花瓶,可是血淋淋的敗例讓他們無話可說。
「區將軍,《龍虎略》有言:『敗敵者,洞察先機,失先機者,不可亂謀。』咱們新承失利,需穩軍心──」
「俺不想聽你那些屁話,要論《龍虎略》,俺手下人各個倒背如流,說些點子上的,否則就滾出去。」區元陵不耐煩地大手一揮。
「是。」長逍正色道:「咱擔心敵方人數遠不只如此,他們定會再來劫營,直到咱們筋軟力疲,飢渴難耐,再趁機殲滅咱們。只要他們日夜騷擾,咱們撐不過五日。」
「那不如殺他一波,誰輸誰贏尚未可知。」一個白淨臉的幕僚說,他乃是這幫幕僚之首,說話分量僅次區元陵。
「既然您熟讀《龍虎略》,豈不知道疲軍不可硬戰的道理?」長逍話已說到這兒,也不顧誰的顏面,便說:「當今士氣衰弱,人心惶惶,咱建議先遣人求援,再撥疲弱者返回錫羊等候,減少輜重負擔。」
在座諸人也都明白這層道理,只是鐵武軍跟唐鎮撫率領的天汗軍還在馳援路上,遠水救不了近火。
「再將剩餘糧食、水源細分十日,並遣小部隊深入敵後,探取情報。」長逍解釋道:「咱想他們既然在河水投毒,必然預先備好大量乾淨水源,只要發現位置,咱們可以再派人偷偷運回來。」
區元陵雖然不滿長逍,但也頷首表示此計可行。
「依我看,只能求助驍武軍。」楊夢槍說。驍武軍駐紮於泰州,泰州位於望州東南,派快馬求援,五日內便能搬來救兵。
「不准!」區元陵斥駁道:「捎信給屏州郭防,命他火速來救。」
「區將軍,這是不可能的,郭將軍分一半軍隊讓我救望州,已是極限,若要他撤出屏州,屏州將會淪於火鳳賊之手。」楊夢槍據理力爭道:「泰州離此地僅幾十里,請驍武軍才是道理。」
「說了不行就是不行,這樣好了,立刻修書一封,遞給俺爹。」
「區將軍,令尊遠在昊京,何況共同作戰的鐵武、天汗本軍尚與角要離殘部膠著,一時間抽不出身。形勢迫在眉睫,還請立即向驍武軍求援。」
楊夢槍想區元陵又要搬出沒有朝廷詔令,行軍不得出界的規矩。
「不可以,總之不能找驍武軍,那個什麼雲的,你具體說明如何深入敵後。」
「區將軍,為何不肯求援?」楊夢槍逼問道。
「楊夢槍,別逼俺敢趕你出去。」區元陵面色難看,似有難言之隱。
長逍見區元陵閃爍其詞,沒有平時威武,忖區家可能與驍武軍有過節,否則依區元陵的性格,早先斬後奏,要驍武軍連夜趕來。
「我身負將士性命安危,其餘皆不在乎。」楊夢槍也不甘示弱,瞪大深邃眼瞳。
兩邊僵持不下,眾人只能尷尬對視,白面臉的幕僚便打了圓場:「區將軍是考慮到往泰州的路可能已被賊徒封鎖,即使派信使也連絡不到驍武軍。俺瞧這姓胥的小子很有見解,不如就派他迂迴敵後,搶回水源,以利俺軍。」
白面臉順道拍了楊夢槍馬屁:「況且有楊將軍鎮守,猶如神將守護,只要確保水源,火鳳小賊又何足掛齒。」
到了這份上,平素高傲的世家子弟也得先以大局為重,畢竟還要仰賴楊夢槍保護他們。
楊夢槍見對方都已容讓至此,也不好繼續打擾軍議,暗忖再另想他法求援。
等場面安靜下來,區元陵才問:「那麼,姓胥的,你可有把握?」
長逍愣了愣,他深知潛入敵後的危險性,頓了一會兒,他說:「七日內咱若未回,請區將軍先退回錫羊,休整軍隊。」
「什麼?」
「咱知道區將軍以敗敵為己任,故捨命迎敵,但持續按兵等待很可能會落入包圍,到時候……」長逍語沒再說下去,但眾人皆知後果。
「好,但俺要你立軍令,選一名拔岳軍代表,你若七日之內不回,斬之。」
區元陵是為了把敗撤的責任推到拔岳軍身上,長逍只好看著楊夢槍,讓他定奪。
楊夢槍肅然起身,神色剛毅,鏗鏘有力地說:「既然區將軍這麼爽快,就用我的人頭來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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