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吒!」雄丈吼喊一聲,掙脫僵局,掄拳上前。
巴木白方格住,兩人猛力出拳招呼對方,直把二樓桌椅砸個粉爛,這時雄丈叉著巴木白腰際,順勢頂起,將他往下扔,巴木白抓著他的衣襟,兩人滾至欄杆旁,撞破實木造的欄杆,齊往街上摔去。
行人見到兩個龐然巨物落下,尖叫慌竄,這兩個大漢彷若只看得見對方,不倒下一人絕不罷休。靛衣女子在上頭叫好,長逍急忙走下樓,叫雄丈別再出手。但雄丈雙眼怒紅,打得正痛快,什麼也沒聽見,巴木白也越戰越酣。
長逍在戰場上也沒見雄丈如此瘋魔。
圍觀者幾乎堵住大街,人聲沸騰彷彿祭典般喧鬧。可有幾時能見到兩名巨漢互搏,一群好事者紛紛叫囂助陣,但誰也不敢靠近他們十步。
「讓開!都讓開!」
衙門接獲飯鋪報案,步頭立刻領了一班精幹衙役到場,衙役擠出一條通道,持著水火棍來勢洶洶,但望見兩個皆身過九尺的大漢若猛獸般纏鬥,頓時愣了神。步頭也是個魁梧漢子,不過在他們倆眼前簡直是無力弱童。
「岔開他們倆個!」步頭選擇了最安全的法子。
於是衙役分成兩堆,打算用水火棍壓制他們。五支水火棍夾住巴木白,卻文風不動,巴木白凶狠瞪著衙役,大喝一聲就嚇退五個衙役。
另外六個衙役使勁叉著雄丈,雄丈反使力夾緊水火棍,將六人舉起,盪了幾圈,崩得一響折斷水火棍,六人狼狽落地。這下步頭哪敢上前,就算將整個衙門的人都調過來,也只有送死的份。
巴木白抄起一把水火棍,棍風若龍吟虎吼,重重劈向雄丈。雄丈頭破長棍,一掌擊中巴木白胸膛,兩人皆站不穩腳,一路退至兩邊,撞破店家門板才停下。
長逍焦急地看著兩人,再不想輒,這條街也不夠拆。
兩個大漢箭步衝鋒,突然人群中飛身出一個漢子架開兩人。長逍終於轉愁為喜,來者是唐鎮輔。
唐鎮輔用巧力化開兩名巨漢的蠻勁,一發力竟讓他們後退三步。
「好功夫,竟能同時擋下他與某家。」
雄丈定睛一看,發現是唐鎮輔,便不服氣道:「唐將軍不出手,俺這拳便能擊昏他。」
「好大口氣,怕是你的手先被某家折斷。」
「兩位何故如此大脾氣,不知天子腳下鬥毆,犯的是嚴律。」
步頭認得唐鎮輔,知道救星來了,壯著膽子說:「你們兩個識相的趕緊停手,否則全拉到衙門審理。」
「巴牙將,點燈節前在京師鬧事,恐怕白大人無法向聖上說明吧?」
長逍一聽,全都明白了,牙將乃牙門將軍簡稱,專職統領將軍親兵,地位等同校尉。磨州五路人馬廝殺多年,卻只有白崇僭稱將軍,因此長逍能肯定巴木白是白崇的人。
照此推來,那靛衣女子便是──
「靈月小姐,能請妳罷手嗎,否則俺為保京師安寧,也不得不出手了。」唐鎮輔望著樓上看好戲的靛衣女子。
靛衣女子正是磨州諸軍盟主白崇之女,白靈月。
白靈月躍下,向唐鎮輔莞爾道:「唐教頭名不虛傳啊,哦,不對,現在該稱呼你唐將軍?」
唐鎮輔客氣地說:「不敢,俺不過暫代將軍之位,此時仍是副將。靈月小姐若方便的話,可否由俺做個公親,畢竟街上人來人往,這樣鬧下去不好看,對白大人的名聲也不好。」
「不必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暫且饒過那渾小子一回。」白靈月惡狠狠瞥長逍一眼,然後嫣笑道:「方才的打鬥若加上你,那場景不知是何精彩呢。」
「小姐莫玩笑了。」唐鎮輔只能陪笑。
「這些金子當作賠罪了,木白,我們走。」白靈月扔了一袋沉甸甸的金塊給飯舖老闆。
方才受害的店舖立刻湧上去分錢。
「是。」巴木白對雄丈哼了一聲,跟著白靈月揚長而去。
「渾蛋。」雄丈嗔道。
「別唸了,你當真想拆掉這條街啊。」長逍皺眉道。
雄丈這才想起自己太過衝動,抱拳致歉道:「主公,俺太魯莽了,請主公治罪。」
「你謝謝唐副將吧,若他不出來,天塌了也阻止不了你們。」
此時步頭恭敬地問唐鎮輔:「唐副將,不逮捕他們嗎?」
「逮什麼,她老子是白崇啊,你有幾顆膽敢抓她?」
「不敢,不敢。」聽到白崇之名,步頭只能摸摸鼻子,又問道:「那另外這個兩人呢?」
「拔岳軍的人,俺自會處理。」
「……是,我知道了,」步頭只好喊著眾衙役:「兄弟們幫忙整理店鋪,動作快。」
等人潮退去,唐鎮輔示意長逍到街角去,問:「你們怎麼惹上靈月小姐了?」
「唐副將,此事說來話長,幸好你來了,否則咱真不知有何辦法。」
「俺正想來飯鋪吃飯,誰想看見前面堵著一堆人。你們吃過了嗎,不如隨俺到另一條街,那裡的吃食又大碗又便宜。」
其實長逍跟唐鎮輔關係不深,況且打火鳳時天汗跟拔岳分居異地作戰,因此長逍除了在大型軍議見過他幾面,並無私交。鍾孟揚跟他交情雖篤,但區天朗勤王後鍾孟揚不喜他投靠區家,也就漸漸疏遠。
所以於公於私,長逍都不覺得該吃這飯,但一個大人情正擺在眼前,斷然拒絕便顯得長逍不懂做人了。經歷一陣騷動,長逍已是飢腸轆轆,更別提打完一場架的雄丈。因此在唐鎮輔盛情下,長逍和雄丈便跟著到另街。
唐鎮輔雖為天汗軍副將,做人倒是沒什麼派頭,來的是一般庶民常去的小酒館。只見唐鎮輔熟門熟路要了靠內的隱蔽位子,小廝也與他閒話家常。
小廝將門扉拉上,隔出一個空間,唐鎮輔笑道:「這位子平常人進不來,只有與老闆熟稔的,才能進這招待席。」
長逍從孟昌住越家酒樓算起,到京師都一直住高檔酒樓,裝飾輝煌,酒也好菜色也好,幾乎無可挑剔。跟唐鎮輔來這小店舖才算心安,彷彿找到歸屬。
唐鎮輔見長逍很滿意這裡,便道:「胥參謀,以後俺倆同朝為臣,閒暇之餘可來此小酌。」
「唐副將,咱這參謀只不過楊將軍給的方便名分,仗都打完了,參謀一詞咱真擔待不起。」
「好,那俺就喚你長逍,你儘可叫俺鎮撫兄。俺倆雖沒多少交集,但俺知道楊夢槍挺欣賞你,拔岳軍守的屏州可是天下稅倉,你說拔岳軍的話值幾兩重?有郭防、楊夢槍二將保舉,你軍途無憂啊。」
長逍不想回話,只好傻笑。
「吃菜,今天由俺作東,你們一定得吃飽喝足了。」
雄丈倒不客氣,筷子一下便把碟子清空。那餐几放的幾樣菜根本不夠他塞牙縫,唐鎮輔又喚小廝把店裡剛烤好的大餅全拿來,接著再叫了十斤羊肉。
「這裡的老闆是外族人,他們那裡的特產正是大餅夾烤羊肉,試試。」
長逍撕了一小塊餅往嘴裡塞,挺燙口,而且很有嚼勁,但單吃餅卻沒什麼味道。
吃了一會,他們聊起白靈月的事,唐鎮輔便笑道:「靈月小姐出了名的行俠仗義,磨州那兒的地痞流氓無人敢惹。」
唐鎮輔曾連續五年跟著巡察都御史巡訪磨州,對磨州五路人馬的情況相當熟悉。明眼人都知道唐鎮輔看似當保鑣,實際是替區天瑩蒐集情報。
他說巴木白乃鵟方第一勇士,白崇娶了鵟方公主後,這支人數少但驍勇善戰的外族便成為他爭奪磨州的最強外援。長逍在絕騎鎮時也常聽邊軍說鵟方人信仰戰神,所以作戰兇猛,完全不要命。
巴木白在磨州名號很響,連駐紮爾州的邊軍也畏他三分。
「哼,早晚結果他。」雄丈不屑地說。
「哈哈哈,好氣魄。」唐鎮輔大口咬著乾餅,邊咀嚼邊問:「長逍,雖然俺倆共事時間不長,不過問句實在的,你真有任官的決心?」
長逍無所隱瞞,據實道:「鎮輔兄,咱也說句實在的,咱現在寧可回絕騎鎮。」
「嗯,」唐鎮輔對這個答案不感意外,「俺看的出你內心有疙瘩。其實俺倆很相像,你是罪臣之後,俺寒門出身,都嚐過人間冷暖。是否令尊的事讓你無意投入官場?」
「官場充滿暗流,咱一介俗夫,只怕承受不住。」長逍沒想到竟在不熟的人面前說出心裡話。可能因為唐鎮輔跟他都是底層出身,所以交談起來更無隔閡。
鍾孟揚雖真心與他交好,但他畢竟是彌族少主,又師承士林領袖孺夫子,一心想報效朝廷,很難明白長逍的掙扎。
「長逍,俺十六歲投軍,如今也打滾二十年了,這麼多年俺看透一個道理,一個人的才華是船,才華多大,就必須找到足能航行的江海。當年若無區太政提拔,俺這身武藝只能虛擲於教導那些浪蕩子弟。」唐鎮輔輕輕拍桌,感嘆道:「俺歷代祖先都是小武官,莫說入樞密院,連行軍校尉都當不上,最多是禁軍教頭,成天受世家子弟的氣。俺打小就想有朝一日登上拜將臺,讓俺家人跟著威風。」
「恭喜鎮輔兄只差臨門一步了。」
「不說俺,其實俺一直想跟你商量件事,今日正好無閒人在,俺跟你說說。」
長逍心頭一震,覺得這飯有蹊蹺,他忖度現在已無法脫身。
唐鎮輔喝醉般叨叨說著想把長逍引薦給區太政,那模樣與其說喝醉,倒像終於找到可以傾吐的對象。二十年艱辛不容易。
但長逍自知斤兩,他沒有唐鎮輔的功夫,沒有鍾孟揚的身分,沒有更為睿智的智謀,區太政哪眼看得上他。
不過說到區太政,長逍不禁想起消失半年的好友,便探聽道:「鎮輔兄可聽說過區梓?」
「是誰?」
「區梓,字孫樑,區孫樑。」長逍唸著區梓拗口的字,然後問入正題:「遽聞是區太政的旁系親戚,約莫半年前到京城求官。」
唐鎮輔思索了一下,「半年前京城鬧哄哄的,俺也沒特別留意,說到有人求官嘛,區太政的宅邸前每天有無數人等著求。但既然是區太政的親戚,想必是平步青雲了。」
「但願如此。」長逍還記得當日被區梓毆打的痛,但更希望區梓能求官順遂。他們絕騎鎮共度十年艱苦,也一起往屏州當雜工,那些共扶共持的回憶已大過恨了。
這時雄丈勸慰道:「主公,自身未明,暫且不需為他人想。」
長逍已經習慣雄丈在他人面前喊「主公」,儘管唐鎮輔覺得奇異,長逍只是默然頷首。
離開飯鋪時近黃昏,市街上仍然熱鬧。這飯吃的太波折,長逍不禁想孺夫子等人是否尚在議論國事。
風雪飄零,京城襲來一層寒,幸而有雄丈的厚實身板擋住寒風。兩人與唐鎮輔告別,慢慢走回客棧。此時長逍幾乎能確定京城將再掀波瀾,他如浮萍搖擺,不曉得該扎根哪方土地。
突然他很慶幸雄丈忠誠的跟隨左右,比起多話的平狗通,沉著的方一針,雄丈的沉默使他安心。
客棧前掛起繪有龍形的紅燈籠,這是為了因應點燈節做的準備。點燈節本是京畿一帶特有的歲末大祭,皇上寵信萬蓮宗後便漸漸停擺,這時所有萬蓮法壇已被清出京城,因此點燈節又快速復興。
唐鎮輔說此次皇上很重視此次點燈節,希冀藉此祈佑國泰安平,因此京畿上下無不兢兢業業,為即將到來的大祭做好準備。
方走到房間,卻聽見裡頭傳來鍾孟揚跟一個年輕女子說話的聲音,而且像在吵嘴。
「小桔,妳怎麼到這裡來了,不是要妳在使館等我。」
「孟揚哥哥,若我不來,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躲我?角要離不是已經死了,為什麼你還不肯跟我們回去?你知道族長多生氣嗎,我從未見過他這麼憤怒──」
「詔叔已經告訴我許多次。」
「那你為何偏要幫昊人!黑布死掉還不夠嗎,你何必再淌渾水,你知道這些日子小桔等著多焦急……怕你受傷了,怕你不明不白死掉……本來詔叔不願讓我來冬貢,可是我好想見你平安無事。」
「小桔,國家有難大丈夫必當生死與共,縱然我有個萬一,也非不明不白!」
「那就是!孟揚哥哥,你是彌人,大嶽公守護的彌人,這是誰也改動不了的──難道黑布還不夠可憐,你非得讓小桔將一顆心哭碎才甘願?」
「待我處理完這裡的事便會回去解釋,不用替我操心。小桔,回去吧。」
「除非你答應一起回家,否則我不會走。」
長逍忖鍾孟揚也有難處,搖搖頭轉身避開,但門卻猛然拉開。鍾孟揚跟鍾桔看見長逍跟雄丈,四人面面相覷。
鍾桔穿著彌人冬服,腰掛黔鉤,害臊地撇開頭。
長逍正要解釋他什麼都沒聽見,鍾桔忽然轉身向鍾孟揚說:「孟揚哥哥,反正你不走,我就賴著你。」
說完,小姑娘甩起結著彩緞的短髮跑走。
剩下三個大男人顯得更尷尬,鍾孟揚先開口道:「胥兄弟這飯吃的真久,我跟方大夫還猜你是不是喝醉了。」
「遇到了點事,不礙事的。」長逍搪塞道。
「打架了吧?」鍾孟揚莞爾,方才與鍾桔爭吵的情緒瞬然消散,「我聽聞兩個高過九尺的巨漢在大打出手,京城雖大,但不難猜事主是誰。」
於是長逍只好把來龍去脈重說一遍,鍾孟揚的神情如唐鎮輔,都對雄丈讚譽道:「巴木白可是相當不好對付,換作他人,斷不可能活著出來。」
長逍不想再討論巴木白或白靈月,他比較在意鍾孟揚跟鍾桔的對話,反正鍾孟揚肯定知道他都聽見了,也就敞開了說:「鍾兄弟,昊人彌人,你怎麼看?」
其實他想藉此知道鍾孟揚如何選擇,或可讓他當作參考。
這卻是鍾孟揚不想提的話題,便引用《朱羽經》一段回道:「國士惜國不惜命,爾後定邦安國,內成君王,外護黔民。」
此句儼然說明鍾孟揚的心志。雖然彌身,內有昊魂,一心只為安邦定國。
鍾孟揚又說:「不過這的確讓我煩憂,詔叔的意思很明白,彌人不願插手朝廷的事,更要趁此奏請裁撤平慰使與駐軍。」
「撤軍、裁官……豈不是要拂逆鱗嗎?」長逍訝異地問。這無異宣告脫離朝廷,若在以前提起,朝廷肯定會發雷霆之怒,甚至對彌地鎮壓。但此時天下動盪,四方不平,之後會如何便難下定論。
若讓心懷不軌者聯合強大的彌人,那朝廷真要日夜堪憂,心急如焚。
「放心吧,我已說服詔叔,要他莫輕舉妄動。再說了,並不是每個族長都同意這麼做。」
昊朝數百年對彌人做的教化還是有一定羈絆。
「但那個彌人姑娘看起來不好應付,看來鍾兄弟的麻煩事又多添一樁了。」
「跟白靈月差不多。」鍾孟揚也反唇相譏。
兩人相視而笑,進房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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