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之約 - 我堅守的承諾（六）

凌晨二點十八分，內弗維爾綜合醫院。

剛結束查房的奎恩靠在員工休息室的沙發上，指間夾著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他正安靜地思考著什麼，視線落在玻璃窗外的夜色中。

放在白大褂口袋內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讓奎恩的思緒拉回現實。他拿出手機，點擊了最新的通知。

是瑞安發來了訊息。

【瑞安：奎恩，我知道你和伊芙琳那晚鬧得很不愉快。】

【瑞安：我的要求聽起來可能很突兀，但我希望你能幫伊芙琳，至少在你還在內弗維爾的這段時間。】

【瑞安：我和伊馮娜都不在。如果伊芙琳需要任何緊急的幫助，你是唯一能幫助她的人了。】

【瑞安：在我們三個之中，你跟她最親近了。】

【瑞安：答應我。】

奎恩盯著螢幕，大拇指懸在鍵盤上方。

他不知道自己該回覆什麼。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去面對伊芙琳。

每當他看到伊芙琳，他只會聯想到那張佈滿血淚的臉，彷彿在嘲諷他那一刻的無力。

而無力感只會勾起那些藏在他心中、更久遠的記憶。

他想起了媽媽的病房，儀器的滴答聲和醫生搖頭時的表情。他想起了視若無睹、頭也不回離開家的爸爸。他想起爸爸確診那天，獨自站在走廊裡，手裡握著寫著『肝癌第三期』的化驗單。

他總是在試圖挽回什麼，卻什麼都留不住。

最後，他只回了一句。

【奎恩：我知道了。】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喝了一口咖啡，仰頭靠在椅背上。他盯著天花板慘白的燈管，任由那股苦澀順著食道下滑，沉入心底。

短暫的休息時間結束了。奎恩一手整理凌亂的領口，剛走出員工休息室，就被前台的小護士叫住。

「布萊克醫生！我們大約三分鐘後要接收一位急診患者！」

奎恩問道：「患者情況如何？」

「嚴重外傷，意識喪失。急救員說是像野獸造成的頸部撕裂傷，大量失血。」小護士一邊翻著記錄，一邊說。「住戶是在自己公寓裡撥打的急救電話。有養家貓，但不具備造成傷口的條件。因為情況可疑，已經聯繫警局了。」

頸部撕裂傷？有傷到大動脈嗎？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很快便在急診入口處戛然而止。不到一分鐘，伴隨著護士和急救員交織的聲音，一個擔架被推著穿過自動門。

「血壓82/53，心率130，頸部有開放性傷口，已加壓包紮—」

奎恩立即上前檢查傷者狀況。當他的視線落在蒼白的臉上時，他能感覺到大腦空白了半秒鐘。

是伊芙琳。

他沒有猶豫，接過小護士遞來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紗布，檢查傷口。小護士看見那五道皮肉外翻的撕裂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鮮血還在往外滲。最深的一道傷口距離頸動脈不到兩公分的距離。

奎恩咬緊牙關，極力克制著內心洶湧的情緒。可是，他額頭上隱隱浮現的青筋早已出賣了他。

在自己公寓裡被野獸攻擊？不可能。

只能是惡靈作祟。只能是它。

「布萊克醫生？」護士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準備手術室。通知血庫，準備B型陰性輸血。我需要縫合器械、無菌敷料——」奎恩邊清晰地下達一連串指令，邊把擔架床推向手術室。

這一次，他一定會救回她。

手術過程非常順利。

看著監視器上的生命徵象逐漸穩定下來後，奎恩才開口說道：「先送去ICU密切觀察二十四小時，等患者情況穩定後轉去普通病房。」

走出手術室，他脫下沾滿了血的無菌手套，靠在走廊的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那雙手終於開始顫抖。

伊芙琳的眼睫顫了顫，然後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率先闖入她視線的是白色的天花板以及拉開了一半、讓陽光滲入房間的窗簾。她試著轉頭，但脖子頓時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讓她倒吸一口氣。

「別動。」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床邊傳來。「你睡了三天。」

穿著白大褂的奎恩站在儀器旁，調整著點滴的速度。

「......奎恩？」伊芙琳下意識地想抬手去摸脖子。

「別碰。感染了會更麻煩。」他的語氣平淡，但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鬆懈。「你脖子上的傷口很深，縫了十八針。你應該慶幸你還活著。」

伊芙琳沒有回應他。

慶幸？有什麼好慶幸的？

「還有，按照你的傷勢，你至少要住院一個月。」

一個月？伊芙琳的思緒逐漸清晰，然後猛地想起什麼。

「咪咪。」她脫口而出，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我的貓......我回不了家，沒人餵牠——」

「躺好，你現在最好少動。」

奎恩放下點滴瓶，輕輕地按住她的肩膀，制止了她：「我有你家的備用鑰匙。」

伊芙琳愣住了。

奎恩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那串鑰匙上還掛著一個伊芙琳去年送給他的灰色貓爪掛件。

「你去年帶孩子去夏令營那一周，讓我幫忙餵貓的時候給我的。你沒問起，我也一直忘了還給你。」

伊芙琳愣住了。

「這三天，我每天上下班都去了你家一趟。」奎恩的語氣依然平淡，把鑰匙收回口袋裡。「我餵了它，清理了貓砂，還陪它玩了一會兒。它挺好的，就是有些焦慮。」

「......謝謝你，奎恩。」

沉默了幾秒，伊芙琳又試探性地問：「我真的不能提早出院嗎？」

「不能。」奎恩打斷她，眉頭微微皺起。

「可是我必須──」

「你只是在自殺。」

伊芙琳的情緒湧了上來，脫口而出：「我好不容易查到了一些線索！我在跟時間賽跑。只要找到封印那個東西的方法，早些封印，大家就會安全！無論是你，還是瑞安和伊馮娜他們！」

奎恩沉默了很久，才說：「你給我好好養傷。這一個月裡，我去查。」

伊芙琳沒有料到奎恩這樣的反應。「可是——」

「你不是說你查到線索了嗎？把你所有查到的東西都告訴我。我會順著你的資料查下去。」

他徑自走到床尾，拿出鋼筆，在病歷卡上填寫資訊。

「作為你的醫生......和朋友，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你送死。」

伊芙琳怔怔地看著他。

窗外的陽光又移動了一寸，落在奎恩的肩頭，給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接下來的10天，你都只能吃流食。喝水多次少量，盡量不要動脖子。我明天不值班，後天見。」

伊芙琳輕輕地點了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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