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川縣的四月,是被神明用粉紅色顏料桶潑灑過的季節。
東海洋大學,簡稱東大——當然,此東大非彼東大,校長每年開學典禮都要聲嘶力竭地強調這一點,以防學生們產生不必要的驕傲情緒——就坐落在這片無盡的粉色雲霞之中。
微風拂過,花瓣如同蹩腳偶像劇裡必不可少的慢鏡頭,旋轉、跳躍、閉著眼,最後精準地糊在每一個匆匆趕路的學子臉上,或者更糟,掉進他們剛買的熱咖啡裡,奉獻出生命最後一程,成就一杯詭異的“櫻花拿鐵”。
法學部三年級的橘川由衣,正試圖從一本厚得能防身的《判例特別法研究》後面抬起頭,呼吸一口這昂貴的(畢竟學費不菲)、帶著櫻花香氣的空氣。她今天心情不錯,剛剛在模擬法庭上把對方辯手駁斥得啞口無言,成就感爆棚。
“由衣!這裡!”
好友真理子極具穿透力的嗓音劃破了午後的寧靜。由衣循聲望望去,只見真理子正坐在一棵巨大的枝垂櫻下的長椅上,像個女王一樣被一群朋友簇擁著。而在這片歡聲笑語的邊緣,一個略顯格格不入的安靜身影,吸引了由衣的目光。
是佐原直樹,醫學部五年級的學長。
他坐得筆直,像一把隨時準備進行手術的解剖刀,手裡拿著一本……呃……《腸道微生物群落的狂歡與哀愁:從便秘到腹瀉的哲學思考》。他眉頭微蹙,眼神專注,彷彿手中捧著的不是一本重口味的醫學專著,而是什麼世界未解之謎的答案。
陽光透過花隙,在他柔軟的黑髮上跳躍,給他周身那圈「生人勿近」的學術氣場莫名鍍上了一層柔光。由衣覺得,如果他不是穿著白大褂而是鎧甲,活脫就是研究「敵人腸道弱點」的聖騎士。
真理子還在瘋狂招手,由衣只好抱著她那本來可以當凶器的書走過去。就在距離長椅還有三步遠的地方,命運的齒輪……被一塊香蕉皮卡住了。
不知道哪個缺乏公德心的傢伙丟的,黃澄澄、滑溜溜,像一個充滿惡意的陷阱,安靜地躺在落英繽紛的草地上。
由衣的注意力全在直樹身上,腳下一個趔趄,「哎呀!」一聲,整個人重心不穩,向前撲去。那本厚重的《判例特別法研究》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精準地、狠狠地……拍在了佐原直樹手中的《腸道微生物》上。
“啪!”
一聲清脆又沉悶的巨響。
直樹被這突如其來的「空中打擊」震得手一麻,書飛了出去,正好掉在旁邊一個男生不小心打翻的、喝了一半的珍珠奶茶裡。 《腸道微生物》瞬間沐浴在甜膩的褐色液體中,幾顆黑珍珠頑強的黏在封面上那個巨大的結腸解剖圖上,顯得異常悲壯又有點可笑。
時間彷彿凝固了。
由衣還保持著向前撲的尷尬姿勢,幸好她運動神經不錯,最後穩住了,沒摔個狗吃屎,但臉已經紅得像熟透的番茄。
直樹看著他那本迅速被奶茶「醃製」的愛書,表情空白了一秒鐘。他推了推眼鏡,先是看了看書,然後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罪魁禍首——由衣,以及她那本「行兇」的《判例研究》上。
真理子和其他人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
「由衣!你的法律武器攻擊範圍也太廣了吧!連醫學部的前輩都不放過!」真理子笑得搥胸頓足。
由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手忙腳亂地衝過去,撿起直樹那本慘不忍睹的書,用袖子徒勞地擦著奶茶漬,語無倫次:“對對對對不起!佐原前輩!我不是故意的!是香蕉皮!對他人!都是香蕉皮的錯!它是蓄意謀殺!”
直樹看著她慌張張的樣子,又看了看那本還在滴奶茶的書,臉上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似乎裂開了一條縫。他沒有生氣,反而用一種極度平靜,甚至帶點學術探討意味的語氣開口:
「橘川桑,不必驚慌。根據流體力學和拋物線原理,這本書的下落軌跡確實受到了不可控外力(香蕉皮)和初始作用力(你的脫手)的顯著影響。責任認定上,香蕉皮的主人應負主要責任。”
「啊?」由衣愣住了,這突如其來的理性分析讓她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直樹繼續一本正經地補充,指了指書上的珍珠:“而且,從某種角度說,高糖分液體為這本關於消化系統的書提供了一次……嗯……沉浸式體驗教學。只是這些‘珍珠’,”他頓了頓,略顯困惑,“它們的成分似乎與真正的腸道內容物相去甚遠,缺乏必要的微生物多樣性……”
「噗——」這迴輪到由衣忍不住笑出聲了。她看著眼前這個一臉嚴肅討論「奶茶泡書」與「腸道內容物」區別的學長,覺得他簡直是個寶藏男孩——那種埋在地下三千米,一般人根本挖不到的奇葩寶藏。
真理子他們已經笑到快窒息了。
一場社交災難,居然被當事人用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化解成了……學術研討會?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bPTJDEbUw
由衣放鬆下來,笑著接過話頭:“前輩,那按照你的說法,我的《判例研究》豈不是對您的書進行了一次‘跨界司法解剖’?”
直樹思考了一下,認真地點點頭:“很精彩的類比。橘川桑,你的邏輯思維能力很強。”
周圍的朋友們笑得更厲害了。
一場意外的鬧劇,反而打破了最初的尷尬。由衣順勢坐在了直樹旁的空位,開始手忙腳亂地幫忙收拾殘局,一邊收拾一邊忍不住偷笑。
氣氛重新活躍起來。大家開始閒聊,話題從天上的櫻花聊到地上的考試。
真理子突然提議:“我們來玩個遊戲吧!‘人生最後一口吃的’!如果下一秒是世界末日,你只能選擇吃眼前的一樣東西,你會吃什麼?”
大家紛紛指著自己手邊的點心、飲料,吵吵嚷嚷。
問到直樹時,他再次露出沉思的表情,然後非常嚴謹地回答:“我會選擇高能量、易儲存、並能提供基本維生素的壓縮食物。理論上,軍用口糧最合適,能最大程度延長生存時間,以應對末日後的重建工作。”
眾人:“…”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aC7Z0MX9f
真理子扶額:“前輩!是‘最後一口’!不是‘末日求生’啊!要好吃!好吃最重要!”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bbwWd4PYo
直樹略顯困惑:“好吃…?但從營養學和生存機率上看…”
由衣看著他那副糾結於科學和“好吃”這個模糊概念的樣子,忍不住插話,眼睛彎成了月牙:“前輩,如果是我,我會選食堂限量發售的、能甜到蛀牙的草莓大福!末日嘛,當然要帶著最幸福的味道消失!”
直樹看著她燦爛的笑容,愣了一下,隨即若有所思:“草莓大福……糖分過高,對牙齒健康不利……但……或許能刺激多巴胺分泌,緩解末日來臨前的極端恐懼心理?從心理醫學角度,有一定價值。”
「對吧!」由衣笑得更加開心,彷彿找到了什麼共鳴。
就在這輕鬆又無厘頭的氛圍中,由衣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條推送悄無聲息地滑過螢幕頂部: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piaIklP3g
【氣象廳提醒:櫻川縣週邊海域近日監測到輕微地殼活動,屬正常能量釋放,請民眾無需恐慌。 】
由衣瞥了一眼,手指隨意地劃掉了通知,根本沒往心裡去。這種消息隔三差五就有,不如討論草莓大福的營養價值有趣。
陽光正好,櫻花依舊爛漫。
聊了一會兒,由衣準備回去繼續和她的《判例研究》死磕。她站起身,向直樹道別:“佐原前輩,今天真的非常抱歉!下次我賠你一本新的《腸子…的狂歡》!”
直樹也站起身,非常客氣地搖了搖頭:“不必在意,橘川桑。這次事件為枯燥的學術閱讀提供了一次……難忘的跨學科交互體驗。”
由衣又被他的用詞逗笑了,揮揮手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她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佐原直樹還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本濕漉漉、沾著珍珠的書,目送她離開。發現她回頭,他似乎有些意外,然後有些不自然、幅度很小地朝她點了點頭。
一陣風吹過,更多的櫻花落下,模糊了他的身影。
由衣轉回頭,心情莫名地很好,腳步輕快。她覺得這位佐原直樹學長,雖然腦迴路清奇得像被腸道微生物入侵過,但……似乎是個很有趣的人。
她完全沒注意到,不遠處教學樓牆角的廣播喇叭,紅燈微閃,正在進行無聲的設備自我檢查。更不會知道,幾天之後,這個平日只會播放上下課鈴聲和尋物啟事的喇叭,會發出怎樣撕裂一切的尖嘯。
而此刻,她只是想著:草莓大福……待會兒去食堂看看還有沒有賣。
陽光透過櫻花的縫隙,在她身後投下斑駁的光影,寧靜而美好,彷彿剛才的香蕉皮襲擊事件和那條不起眼的地震提示,都只是這個平凡午後無足輕重的小小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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