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我已經從床上爬起。昨夜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海裡全是那一吻和她手腕的傷口。每每在感受到唇間殘留的柔軟時，一想起那長達五公分的傷口，心就被狠狠地揪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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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我現在對郭沛澤不構成任何傷害，因為最能恐嚇人的父親已經進到法醫精神病院了。我之前對他的所有威嚇，只不過是狐假虎威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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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他真的繼續傷害郭抒瞳的話，該怎麼辦？正常人會怎麼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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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郭抒瞳曾經說的那樣——生活在機構中，我熟悉的溝通方式只有威脅，談判技巧也都圍繞著利益。她之所以希望我學會溝通，就是希望我拋去實驗體的身份，正式成為人。以往這種時候，她一定會陪在我的身邊，甚至擋在我的面前，告訴我該怎麼做，甚至親身示範給我看。但如今，要依靠她是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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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頭望向還在昏睡的蘇彥博，我很清楚他不是可以依靠的人選。雖然有大約七年的時間，他以正常人的身份在各個愛心家庭間流轉，但後續的十六年，他跟我一樣都待在機構裡。就算比我還有人性，也已經所剩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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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學校的老師願不願意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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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口氣，我起床盥洗，隨手拿了套制服換上。我答應過郭抒瞳了——今天放學之後，我會在公車亭後方等她，讓她可以全憑潛意識作為。這的確是為了讓她漸漸找回自己的自由意志，但我也確實藏有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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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真正做到放下她，從此不接觸、不留戀……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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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嘲般地低低笑了笑，我背起書包。而就在這時，蘇彥博的早起鬧鐘也響了。回過頭看著他在床上滾了幾圈，關掉鬧鈴後又想賴著不走的模樣，我只是淡淡丟下一句話：「我自己搭公車去學校，今天不用你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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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終於要上學了啊……」帶著早起的啞音，他低聲喃喃：「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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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點了點頭，我轉身離開房間，將門小心翼翼地帶上，盡量不要影響到酒店的其他客人。現在時間還很早，那群充當服務生的黑道應該還沒來上班才對。要是在這個時間點鬧出什麼動靜，那會變得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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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先去搭公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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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了口氣，我朝公車站走去，眼神微微瞇起。還有一些事，必須和公車司機確認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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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打了個方向燈，緩緩駛進站。拿出自己的學生證，抬眼看向那名司機——跟我預料的一樣，還是之前的那一位，估計短期內也不會更替。若無其事地上了車，我靠卡付款後，便在副駕駛座直接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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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智辛，乘客的位置在後面……」司機伯伯沁著冷汗，向我投來一個略顯尷尬又夾帶著畏懼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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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不會希望讓其他人聽到的。」瞥了他一眼，注意到那微微滾動的喉結後，我揚起一抹笑意，又再補了一句：「關門吧。一直到我下車之前，我們有好一段時間可以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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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瞳孔在眼眶中顫動著，沒有再趕我離開，而是順從地關上車門，駛離公車站。望著眼前一幕幕掠過的景色，我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暫時依靠沉默來添加我的氣勢，等他的緊張感到達一定程度後，事情會比較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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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瞥了眼他，那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卻藏不住心底的恐懼。額角的冷汗滑落至下巴，最終滴落到牛仔褲上。以他現在的精神狀態而言，作為駕駛，這整臺車的乘客都很有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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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車內監視器望去，後頭一共坐了八名乘客。三名學生、三名老人，還有兩名上班族。假設真的發生緊急狀況，而我們之中又沒有人能逃出去的話，會釀成至少九個家庭的悲劇——不過，這跟我沒有關係，反正我也不屬於某個家庭的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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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不能出事。否則郭抒瞳會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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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微微瞇起。即使司機伯伯還不到我認定的緊繃程度，我還是先行開口：「不用特別隱瞞，我知道你曾經是我父親的眼線，沒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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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形震了一下，方向盤在瞬間歪掉，卻又被他立刻拉住。整臺公車向旁越過白線，才再次回歸正軌，所有人的身體也都在剎那向旁倒去。身後傳來陣陣謾罵聲，有的懷疑司機的駕駛執照是否合法取得，有的只是毫無邏輯地破口大罵，也有的安靜坐在原地，卻投來一記怨恨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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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理會他們，我接著說下去：「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我只是想問清楚——據我所知，你應該是女兒被父親帶走，所以才不得不成為他的眼線，監視我的所有行徑。這種猜測，沒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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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沉默了片刻後，終於承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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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週前，研究院被警察封鎖，你的女兒已經安全回家了嗎？」沒有再給他多餘的思考空間，我瞇起雙眼，繼續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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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喉結再次滾動，眼神流露出不安的神色，語氣也變得小心翼翼：「……對，她已經被警察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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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有什麼異常嗎？」我毫不猶豫地切入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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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父親是用催眠能力把這些受害者帶回機構的，那麼應該每個人都跟郭抒瞳一樣，呈現在催眠狀態之中。但那天進了實驗室後，有的孩子清醒地想要逃出去，行為舉止間完全沒有被催眠的跡象。就和書上說的一樣——【時間會治癒一切】，但這個時間到底多久，或許可以用最後被帶進實驗室的小孩來推斷。也就是，司機伯伯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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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回應，眼神中閃過一絲懊悔，彷彿在將心底那點罪惡感壓下。幾秒之後，他才緩緩開口：「那天晚上……她說她想要去超商買隔天的早餐，我沒多想就讓她去了。可是後來……你父親把她帶走，還讓我監視你的一舉一動。等她再回來的時候，就好像變了個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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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他的淚水終於止不住落下，就連顫抖的聲音都變得哽咽：「她完全沒有反應，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裡。好像人在這，但是魂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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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但是……加害人是你的父親，你有沒有從他那裡聽說過什麼辦法可以讓我女兒好起來？」最後的這段話幾乎就像是懇求，甚至透出卑微的語氣，希望我能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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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也被催眠了。而且催眠力度可能比對郭抒瞳的還要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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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是說……因為郭抒瞳心底那份「愛我」的意念太強烈了，才能讓我成功把她拉回一點點？那看來以目前的恢復狀況而言，算是還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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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好我想知道的事，我看著司機伯伯打了方向燈，在公車亭前停下，眼巴巴地望著我，就好像想從我這裡得到回應。背起書包，我起身將學生證放上靠卡處扣款，離開前淡淡地留下一句：「抱歉，我幫不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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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現況來說，連喚回郭抒瞳都已經很困難了，我怎麼可能有精力再去管其他人。無視那即將崩潰的神情，我徑直走下車，向學校走去。忍不住瞥向我們昨天躲藏的地點，我悄悄揚起一抹微笑——只要再過幾個小時，等到放學後，我就可以見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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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我最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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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辛，你已經一星期都沒有來上學了，在酒店也不見你蹤影。這段期間，你到底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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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剛坐到位置上，葉梓楓便探過頭來關心。冷冷地掃了她一眼，我沒有任何回應，而是戴上耳機，手機播放郭抒瞳曾經分享給我的音樂，就好像她還陪在我身邊，接著才默默從書包拿出《那些關於催眠，你不知道的事》。將書本翻開，就像是背誦課文一般，一遍遍地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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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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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細微的拍照聲，我蹙起眉頭，抬眼看向身旁的葉梓楓。那隻對準我的手機還來不及放下，就對上我的視線。趕緊移到別的位置，她裝作沒有拍我的模樣，又拍了拍教室裡頭的景色，才放下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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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是笨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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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地嘆口氣，我伸出手示意她把手機交給我。那雙眼眸愣了愣，就像是護食的小狗一般，抱緊那支手機，往身後藏去。語氣還略顯警戒：「你想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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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照片刪掉。」冷冷地留下一句話，我低聲補充：「自己交出來，我不想過去搶。要是靠妳太近，到時候賴明麟又把我當假想敵就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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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誰不知道你喜歡抒瞳啊？」她笑著在手機上滑了幾下後，翻轉螢幕讓我能清楚看到，連聲音都透出得意：「而且，我這就是傳給你前女友看的，感謝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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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給郭抒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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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愣了愣，我很快地回過神，視線聚焦在那個聊天室裡。她的頭貼還是空白的，讀訊息的速度也和以前一樣快。照片中的我看起來非常不耐煩，下意識地蹙著眉頭，就連神情都藏不住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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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醜的照片……就這樣傳給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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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不安在心底緩緩升起。我不自覺地攥緊衣角，盯著那顯示「已讀」的標記，心跳聲越來越大。直到對面傳來了幾行字，那不停撞擊著胸膛的心臟，才漸漸安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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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梓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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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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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勾起一抹壓不住的弧度，我若無其事地回過身，將注意力放在書本上，卻怎麼也都讀不進去。那句「謝謝妳」，是不是意味著——這是她要葉梓楓拍的？她想多看看我，所以才這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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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黃家大少爺。」葉梓楓收回手機，一手支著頭，帶著戲謔地目光看向我，話語間夾雜著調侃：「以後，還阻止我拍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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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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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說更多的話，餘光瞟到她拿起手機，又再照了兩張相。嘴角的弧度越來越高，我一手支著下巴，擋住半張臉，卻又露出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書本，就好像很認真在學習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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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手機那頭的她可以看出我的偽裝，但她隔著手機沒辦法察覺的是——我的心，早已被她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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