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小倉庫的方向走去,那令人作噁的惡臭隨著距離拉近而逐漸放大,像是要衝擊我的感官。下意識地蹙起眉,我一手掩在口鼻前,側過身指著那間用木頭打造的倉庫,視線望向身後同樣也捂著鼻子的警官,話語間透出一股嫌棄:「那應該就是犯案現場,電鋸也在裡面,你可以自己去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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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味道比上次聞到的還要濃烈,像是腐爛的肉,夾雜著某種魚腥味,令人不願意靠近。後退了兩步,我看著警官戴上口罩,小心翼翼地走向小倉庫,將門輕輕打開。他愣了一下,隨後回頭看向我,遞出一張口罩,語氣平穩得像是早已預料到這種畫面:「我需要你來辨識受害者,請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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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會知道對方是誰?就連父親帶回的那堆實驗體,我也只認得出汪捷菲而已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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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地嘆口氣,我背過身吸一口氣,彷彿這樣就不會有惡臭跑進鼻腔內。但這只不過是心理作用,那些味道並沒有減少,可一定比進到倉庫後再聞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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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那口氣憋在胸腔,我向警官走了過去,戴上口罩後,便望向裡頭的畫面。那是一個空倉庫,除了四周擺放一些小工具以外,中間的地板被用紅色的染料畫出某種圖騰,上面躺著一具屍體,還有飛蚊在遊蕩。就好像是某種儀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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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瞇起眼,那具屍體上有著一條條像血管的東西,皮膚還帶著一顆顆水泡,腹部腫得像是要撐開肚皮。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佈滿表面的斑點和黑痕,令人看了就作噁。然而,這些都不足以抵擋那熟悉的衣物和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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瞠大雙眼,我已經忘了要閉氣,不自覺地脫口喃喃:「汪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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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總是在我與父親之間搖擺不定,為了自己的妻小什麼事都能同意的男人,就這麼躺在倉庫中央,失去了呼吸和心跳。地上的紅色染料像是他早已風乾的血液,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還是沒能見到自己的女兒和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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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回推受害時間點的話……應該就是在他把父親要給郭抒瞳的實驗用藥,拿去給葉梓楓吃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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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有很高的機率,是他沒有遵從父親的指示,才被殺害的。而他沒有遵從指示的原因——是因為知道我對郭抒瞳的重視,擔心把藥交給郭抒瞳,會惹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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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惹怒我和惹怒父親之間,你選擇惹怒父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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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惹怒我頂多被威脅而已,但惹怒父親……可是會喪命的。就像現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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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頭下意識地握緊,一股沒來由的怒火在腹中燃燒,就好像要灼傷我的肌膚般。既然事情都變成這樣,汪捷菲的年紀又還太小,不能讓她知道她的父親已經被殺害。看來只能去找出她母親,將這件悲劇告訴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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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出他是誰嗎?」警官瞥了我一眼,拿出紙筆像是要蒐證,同時還打了一通電話出去:「喂?研究院的案子要加派人手,請立刻再派人過來。有十幾名人質和一名現場犯案需要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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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掉電話後,他的眼神看向我,彷彿在等我說下去。而我則是靜靜地望著汪叔一會,才緩緩開口:「他是某天被帶回機構的管家,從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在這裡了。雖然是管家,但我猜他也是受害者,因為他的妻子和女兒都在地下實驗室裡,他們應該十年沒見過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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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更加具體的說,是汪捷菲從出生起就沒見過她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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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的時候,汪叔就已經待在研究院,那時距離現在只有十一年,而汪捷菲今年十歲。算一算,估計是父親把汪叔身邊還在懷孕的妻子拐回來做研究。也就是說,汪捷菲從出生起就在實驗室裡,難怪不哭不鬧也不講話。一方面是因為習慣了,另一方面是這些技能,她根本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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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稱呼他為『汪叔』,但本名不知道,可能得去看研究室的資料。」抬眼,我望向警官,低聲問了一句:「你們在蒐證的這段期間,我可以先拿電鋸去把樓下實驗室裡的孩子放出來嗎?如果全部放出來會影響到你們的流程,讓我放一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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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把他女兒帶到安全的空間去,再讓另一個年紀比我大的哥哥來協助你們辦案。」預料到對方可能不會答應,我先打了一副感情牌,再提出聽起來能讓辦案更順利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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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我所料,警官蹙起眉頭,思索了幾秒後,踏進倉庫中拿出一把電鋸交給我,低聲應道:「只能放一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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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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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也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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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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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視周圍其他孩童的哭喊聲,我把鐵棍鉅開一個能通行的空間,將電鋸扔在一旁,便踏入那關著汪捷菲的監牢。她還是蹲在角落,眨著眼睛望向我,小手緊緊拽著我剛剛給她的外套,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換來一絲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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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勾起一抹笑容,盡量讓唇角停在看似溫柔的弧度,我在她的面前蹲下,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手。才剛接觸到皮膚,她全身震了一下,就好像被電到似的。那冰冷到幾乎乾裂的小手又攥緊了些,盯著我的神情像在戒備,卻又被我掌心的溫度吸引,悄悄回握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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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抱妳出去。」我一手牽著她,另一手整理那件過大的外套,盡可能將她全身都包裹住後,單手將她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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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體重和身高完全不符,輕得像是只剩下骨骼、器官和最少量的肌肉。若是讓汪叔見到她,或許他會換一個選擇,讓自己能活下來,以父親的身份照顧這名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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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孩童們的陣陣哭喊,像是深淵中伸出的一雙雙手,想將我拉回去。然而,我毫不猶豫地往二樓走去,直接離開實驗室。既然答應警官只放出一個人,那就得說到做到,否則以後要是還需要警方幫忙,信用度會減少很多。再說,等支援過來後,這群小孩就會被放出了,現在不理會應該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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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敲了敲二樓的房門,我從兜中掏出鑰匙,小心翼翼地打開。蘇彥博還坐在原位上,見我過來,那原本擔憂的神情放鬆了些,但在看到我手中的小孩時,眉頭立馬又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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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誰?剛剛外面傳來很大的動靜,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起身看向我,語氣略微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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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汪捷菲放到地面上,我沒有回應蘇彥博的問題,而是立刻先查看郭抒瞳的情況。她躺在我的床面,嘴唇依舊蒼白,但眼睛早已睜開,一眨一眨地盯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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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啊?」聲音不自覺地放柔,我坐到床沿,下意識地伸手輕輕覆上她的臉,確認溫度正常後,又輕聲問了句:「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或是想吃點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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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辛……」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滑落,讓我的心猛然縮緊,盯著那一張一合的唇瓣:「我覺得……我們分手吧。我不想再傷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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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袋「嗡」的一聲像是被雷劈到,我的眉眼沉了下來,收回手,沒有立刻回應。即使知道她還在催眠狀態,說出來的言語都是受父親的影響,但親耳聽到這種話,心還是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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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彥博。」我低低吸一口氣,抬起頭裝作若無其事地模樣,打算先清空場地,「這小孩叫汪捷菲,是汪叔的女兒。她不會說話,也沒離開過實驗室。你先抱著他去樓下可以嗎?已經有警察來把父親帶走了,接下來麻煩你協助警方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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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靜靜地看著我幾秒,又轉頭望向汪捷菲,像是在思索什麼後,才把她重新抱起。走到門口,他回頭確認了我的狀態,又低聲問一句:「警方會需要什麼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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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說出來就可以了。」目光重新移回郭抒瞳那有些失神的臉上,裂痕緩緩將我的胸口撕開,我卻沒有多餘的力氣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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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想再和蘇彥博多說什麼,我起身把他推出門外,簡單傳遞了一句:「地下室放著實驗體,小倉庫是汪叔的命案現場,樓上的研究室有父親留下的證據,需要的話可以去那裡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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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就麻煩你了。」說完,沒有等他回應,我逕自將門帶上,把所有無關的人都隔離出去,讓整個空間只留下我和郭抒瞳兩人,可以好好處理我們之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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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頭望向她,淚水漸漸濕了眼眶。朝她走近幾步,我在床沿再次坐下,輕輕握住她的手,語氣低得像是在乞求:「我不想分手……妳現在被父親催眠了,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找出解除的方法。這樣……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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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在一起只會害了你。」她像是機器般,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說著不屬於她的言論:「你是實驗體,雖然有點瑕疵,但終究不應該擁有感情。我和你分手,不代表不再愛你,只是要把你還給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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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說什麼……」終究是抵擋不住,我的眼淚一滴滴落在床面。望著那張慘白的臉,我深吸一口氣,試圖再說服她:「妳記不記得之前說過想跟我一起拍照?說過要讓我更像是『人類』,而不是『實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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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還想繼續說一些她以前希望聽到的事情,然而,那雙眼只是冷冷地朝我瞥來,聲音淡漠地打斷:「我們不該在一起。如果你堅決不分手,那我就想辦法讓自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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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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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裡閃過姍姍在面前倒下的身影,我下意識地鬆開她的手,迅速從床上站起。靜靜地看著她無神地坐起身,腦海裡是她曾經的笑容,還有那一句句的——「黃智辛,我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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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走吧……」靠著牆,我緩緩滑坐到地面上,將臉藏進掌心,不敢再多看她一眼,試著裝作無所謂的語調:「等一下警察結束辦案後,妳就走吧。想去哪裡都可以,我只拜託妳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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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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