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鳴聲自遠而近,緊接著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踏在我的心尖上,讓人不自覺地繃緊神經。報警後的這十幾分鐘,我的視線沒有離開過父親,深怕他會趁著我不注意,再把刀架到我的脖頸上。然而,這段時間以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和母親的合照,眉眼微微彎起,嘴角勾勒出的弧度不像是即將自首的殺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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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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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用力撞開,幾名拿著手槍,身穿防彈背心的警官衝了進來。他們分別對準我和父親,為首的那一名壓低嗓音吼了一聲:「不準動!手都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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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一次報警後的有效出警。我愣愣地將手中的棒球棍放下,雙手舉過頭頂,但眼神依舊不離父親。而他也只是繼續凝視著相框,彷彿在對照片中的人說些什麼,手緩緩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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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報警的人嗎?」其中一名警官走到我身側,見我點頭後,又把注意力移到父親身上,低聲問了句:「他就是殺人犯?你們是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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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我把手放下,從兜中掏出手機,搜尋了父親的名字後交給警方,語氣冰冷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幾年前我也報警過,只是當時被你們的長官壓著,這件事沒有處理。他是科學家,平時在進行人體實驗,我也是實驗體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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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警方的瞳孔微微瞠大,彷彿想起什麼似的,從我手中接過手機的同時,還低聲喃喃:「原來這就是當年那個案件……當初就覺得不能放任……他到目前為止,究竟殘害多少人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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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對於這件事我很遺憾。」他拿下帽子,對我鞠躬,語氣沉穩得如同一般有擔當的大人:「既然他要自首,那司法絕對不會放過他。只不過,這件事的終極審判,還是要交給上級,我無法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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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同時,他的眼神向其他警察瞟去。三名壯碩的刑警忽然就衝向父親,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就將他架起來了。其中一名警察看著他,聲音壓低提醒:「這可能是你最後一次跟兒子說話了,你有沒有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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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冷冷笑了一聲,目光最後再一次停留在照片上,隨後又投向我。赤眸閃爍著血光,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所謂「慈愛」的神情。那聲音低沉,卻不像平時帶著壓迫,慢悠悠地道:「黃智辛,以後你就在蘇彥博的名字下生活。我已經跟他說過了,他當上教職員後,就可以有穩定的薪水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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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蘇彥博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帶回來?也就是說……他也被催眠了?從好幾年前,被帶回機構的時候,就是為了等待這麼一天,讓我可以不依靠他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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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微微瞇起,我望向身旁的警官,裝作關心父親的模樣,輕聲提出詢問:「我父親他可能患有精神疾病,剛才也是上一秒還想殺我,下一秒就選擇自首了。請問……犯下殺人罪的話,精神疾病患者能不能緩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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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有機會不需要處以死刑,但會進入法醫精神病院。」那名警官思索了一番,望向他的同事,補了一句:「帶回去後,資料上記得註記罪犯可能患有精神疾病,需要安排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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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我沒有精神疾病!我只是想回到以茉的身邊!」聽到要安排檢查,可能會脫離死刑,父親忽然緊張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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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狠狠瞪向我,彷彿在做某種質問——「你難道不希望我死嗎!為什麼要跟他們這麼說!」能毫不猶豫就用這樣的眼神,估計他也是有病適感的人,知道自己會被確診才這麼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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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讓你這麼容易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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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角悄悄勾起,我沒有迴避眼神,而是直勾勾地注視著他。虐待我十一年、催眠蘇彥博、殺害姍姍和迫害郭抒瞳的這些罪項,我要他一點一滴地還清,而不是一死了之。對他而言,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活在這個世界上,不能去找已逝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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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看著警方毫不理會他的反抗,就這麼把他架出去。那眼神中的怨恨像要拖我下水一般,倒是讓我想起另一件事。抬頭望向警官,我低聲提醒了句:「剛剛也說過他是科學家,他自己也是實驗體,擁有『催眠』的能力。我建議在他還沒反應過來前先阻止他說話,否則要是他跑走了,想再抓到會很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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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警官看著我的眼神涵蓋某種複雜的情緒。他點了點頭,拿出對講機進行溝通後,又重新將它才會褲兜裡。抬眼對上我的視線,他拿出搜索證,輕聲說了句:「不好意思,同學。我需要確認你們家是不是藏有屍體或實驗體。如果你知道什麼,請全部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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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屍體和實驗體的位置。」撿起地上的棍棒,我打開研究室的門向外走去,只淡淡留下一句:「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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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二樓房間時,小白和五名黑道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大概是聽到警鳴聲就跑了吧?畢竟黑白兩道之間就算有勾結,也只有組織中少部分的大人物會知道,其他人面對警察,根本沒有談判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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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不靠譜,幸好當時沒有接手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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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很想進入房間查看郭抒瞳的狀態,但我還是強迫自己繼續帶路。現在做的這一切,都是要為這件事劃下句點。只有整個事件都結束後,才能給郭抒瞳一個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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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到地下室,那裡有三扇大門,分別在做不同的實驗,只不過——我從未深入瞭解我父親的實驗,對此也沒有任何資訊。回頭看向身後跟著我下來的警官,我指著大門,聲音不自覺地壓低:「這三個房間就是父親的實驗室,裡面會擺放各具實驗體。我只知道這些,但真實情況沒有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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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來的時候,年紀還太小。除了開門時,門後冒出陣陣白霧的記憶以外,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下意識滾動喉結,我看著警官打開一扇門,一陣冷風便從裡頭吹出,伴隨著幾聲孩子的哀嚎和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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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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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媽媽……你們在哪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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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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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警官身後,我踏入這間埋藏在記憶深處的實驗室。裡頭有兩臺比人還要大的機器,周圍是一個個像監牢的空間,被幾根黑色鐵棍隔開,每一個空間都有一名約十歲以內的孩童。而我的注意力則是被躲在角落的一名女孩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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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捷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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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汪叔的女兒,我曾經在資料上看過一次,至那之後便總拿她來威脅汪叔。但最後一次看到汪叔,我好像有答應過要讓他和家人們見上一面,只是那次之後就再也沒看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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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汪捷菲,我在她的面前蹲下。那具單薄的身體只穿著一件背心,整個人蜷縮著發抖,連哭喊的力氣都沒有。見我靠近,她緊緊閉上眼,用力別開頭,彷彿在拒絕所有可能的傷害。印象中,曾經的我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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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汪捷菲嗎?」盡量放柔聲音,我輕聲開口:「我認識妳父親。放心吧,這次來的不是那個瘋狂科學家,是警察。等一下妳就能獲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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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她緩緩睜開眼,小心翼翼地向我瞥來。我則是脫下身上的外套,感覺到寒氣逼入身體,卻還是透過縫隙將外套扔了進去。突然失去保暖衣物讓我忍不住哆嗦一下,但我還是揚起一抹笑容,低聲示好:「這件衣服可能會有點大,但妳先拿去穿,別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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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無辜的眼眸眨了幾下,就好像郭抒瞳每次向我撒嬌時的表情,貌似還有些可愛。有時候也會不禁思考——如果我再早一點遇見郭抒瞳,是不是能參與她的更多過去,能看到她的更多面貌。從小學可愛的樣子,到長大變得越來越漂亮,如果有辦法不錯過她的任何改變,那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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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現在這樣,也挺好。等這些事情告一段落,就要專注解除她身上的催眠。她清醒過來後,她一定會很高興——因為我不僅把父親送進警察局,還協助實驗體離開研究院,就像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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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又朝普通人的生活邁進一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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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這麼問她,想繼續對她撒嬌,只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在她被催眠的這段期間,我要把所有會讓她擔心的事情搞定。既然她已經倒下了,那接下來,我能依靠的就只剩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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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汪捷菲拿起我的外套,乖巧地披在自己身上,我微微一笑,起身走向警官。他一邊翻著機器旁實驗桌上的文件,月光瞥見我靠近,便低聲碎念著:「同學,你知不知道那些監牢的鑰匙在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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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立刻回答,我偏過頭去看向監牢的鑰匙孔。每一個都長得一樣,也就是說,這一整間的所有監牢,只需要一把鑰匙就能全數開通。以這個前提推理的話,另外兩間應該也是如此,所以鑰匙總數不會太大,應該不需要特別騰出一個空間來收納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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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而言,像是『鑰匙』這麼重要的東西,應該會隨身攜帶吧?」雙手插進兜裡,我冷冷地掃視一周,語氣也比平時在低兩分:「以他的謹慎程度,有可能會放在樓上的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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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直接摧毀就可以了。」抬眼望向警官,話語間沒有任何情緒,聲音沉穩得不像是高中生:「可以找個電鋸來把這些鐵棍鋸開。只要能讓裡面的實驗體出來,破壞應該沒關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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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警官的眼神緩緩瞠大,他看著我的神情詫異,就好像是在問——「為什麼你會有這樣的想法?」但我並沒有搭理他,而是徑直走出實驗室。家裡的工具都放在外頭的小倉庫裡,也就是那天傳來惡臭的、父親殺人的那個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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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頭,我勾了勾手指,目光緊緊盯著那名警官,語氣間沒有透出任何敬畏:「過來,拿電鋸的時候,還要順帶給你看一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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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去命案現場,那我就不能單獨去,否則要是之後父親想要脫罪,把這個案件賴到我的頭上,那就麻煩了。看著對方向我走來,我又重新踏上階梯,往一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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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得先解決命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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