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彥博的課堂沉悶得不像話。雖然我已經不需要再戴著面具，可以用最真實的「無感」來面對同學，但他不能。跟我不一樣，他在學校的形象維持得很好——冷漠、慵懶，必要時還會威壓學生們，讓大家都不敢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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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清楚他戴面具是因為習慣，還是學校有什麼會讓他不安的地方，但我猜，在他衝動撕破面具之前，應該都會維持現在這種模樣。畢竟，曾經的我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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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了口氣，我無聊地翻了頁課本。拿下面具後就不再需要當假裝認真的乖孩子了，這些低階的課程內容實在勾不起我的興趣。現在想來，父親還真是奪走我的許多體驗——先是服用七年的「加快腦速」藥丸，讓我對所有事情都失去興趣，接著又奪走三年的國中時光，每天待在機構裡接受訓練。但最讓我不甘的，還是去年，他引導姍姍自殺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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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再重蹈覆轍了。這次……我不會讓他有機會靠近郭抒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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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這麼想著，我不自覺攥緊拳頭，偏過頭看向窗外。雖然坐在教室中間，導致部分視線被遮擋，但依然能看到藍天白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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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浮現方才午休和郭抒瞳傳的訊息，那句——【明明是同一片天空，你那裡好漂亮啊。】讓我不禁勾起一抹笑意。她可能壓根沒有想過，僅僅只是普通的一句話，就能照亮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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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所有人都拿出自己的手機，把這道題用計算機驗證的方式寫出來。」蘇彥博的一句話拉回我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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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望向他，我知道這件事一定不簡單，因為他不是一個會在上課期間讓學生拿手機的老師。先不論課程是否需要，這件事要是被學校發現，他會得到應有的處分。而我認識的他，不會輕易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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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雖然是在對全班說話，但他的目光直直停留在我身上，就好像那句話其實是說給我聽的一般。有些疑惑地掏出手機，我發現他有傳幾封訊息過來。點開我們的聊天室，那是一張聊天截圖，還有一句——【這是郭抒瞳傳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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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瞇起眼，我點開截圖，裡面的郭抒瞳只有傳一則訊息——【不要跟黃智辛說，我現在要回機構去和他父親談事情，放學不用來接我了。】接著便是蘇彥博緊張的訊息，但他傳了什麼，我一點都看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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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停留在【父親】二字上，我的瞳孔顫動，手也不自覺地發抖。幾乎沒有多餘的思考，我拎起書包就衝出教室，一路向停車場狂奔。蘇彥博的聲音從教室傳來，語氣間略帶一絲著急：「黃智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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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二十分鐘，大家先自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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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隨著距離改變而越來越小，但緊接著，身後就傳來陣陣腳步聲，音量逐漸加大，就好像在提醒我他的存在似的。但我沒有理會，而是直接從最近的路段跑到停車場，而他為了不被人發現，還特意繞開其他班級，走一條沒有老師能看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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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剛上車，氣都還沒順過，他就偏過頭喝斥：「你就這麼衝出來了？學校的形象一點都不顧了嗎！你知不知道這樣會被記警告，記太多還有可能被退學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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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你明明都還會想一下的，怎麼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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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抱怨的話語還沒結束，我便冷冷地掃他一眼，說出口的語調像是一把把利劍，要刺進他的喉嚨般，毫不猶豫地打斷他：「閉嘴，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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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了怔，冷汗漸漸浸濕衣領，反射性地發動汽車，接下來一路都沒再說話，而是徑直往機構開去。望著窗外的景色，我完全靜不下來，腹部感覺有某種火焰在燃燒，胸口也感覺被無數螞蟻爬過。心底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能不能再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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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中浮現姍姍在我面前自殺的畫面，那溫熱的血液好像還黏在掌心。下意識地甩了甩，我盯著那乾淨的雙手，無論怎麼看，都覺得很骯髒。黑影漸漸撕裂我的身體，從指縫中鑽出，我深吸一口氣，想要試圖控制住裂痕，卻發現沒辦法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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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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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咒罵了一句，我瞪著手掌，腦海裡姍姍的畫面轉成郭抒瞳。我根本不敢想像——如果今天是郭抒瞳遇害，那我會做出什麼極端的事情。指尖微微發顫，我打開手機，卻看不到任何一張她的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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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我們還沒有合照，改天照一張吧？】緩緩浮現到記憶表面，我點開和他的聊天室，看著我們的點點滴滴，不知何時淚水早已充滿眼眶，終於一滴滴落下。我其實很清楚——我們的這段關係，不是我在保護她，而是我根本不能沒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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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彥博……求求你……」低聲喃喃了句，我沒有抬起頭，只是輕聲哀求著：「可不可以再開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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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的是一陣沉默。下一秒，汽車的加速聲傳進耳裡，慣性讓我向後倒去，緊緊貼著椅背。即使如此，我的視線還是盯著手機的聊天記錄，彷彿在看對方最後留給我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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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姍姍……求祢幫我照看郭抒瞳……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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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能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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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駛進研究院，蘇彥博在距離主樓最近的位置放我下車後，才開向停車場。我的書包放在車上，減輕自身的承重量，以最快的速度往五樓跑去。踹開父親的研究室，第一眼所見，就是郭抒瞳跪坐在地上，雙眼已經變得空洞無神，而父親蹲在她的面前，兩指扣住她的下巴，目光緩緩移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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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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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過去用力推開父親，我蹲到郭抒瞳前方。她的臉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看起來意識有些模糊，卻又強撐著不讓自己昏過去。顫抖著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臉，眼角的淚水滑落，我回過頭狠狠瞪著那名站在身後，雙手插進兜中，一臉戲謔的男人。咬緊牙，我一字一頓地開口：「你……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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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認清楚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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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一封信扔到我眼前，那是母親寫給白狼的信，也是郭抒瞳從我這裡收走的。當時她覺得我的情緒不穩，便拿走這封信，跟我說她會處理這件事，而我也沒想太多，就交給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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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就是妳處理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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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沒先跟我討論？是因為知道我會阻止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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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即使要躲著教官，都想跟我打一通電話……是因為知道會變成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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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這麼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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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閃過無數個問題，我回過頭，凝視著那張已經不像她的臉。裂痕在她的身上到處亂竄，就好像代替無法開口的她訴說痛苦般。撿起地上的信，我一手扶在她的背後，一手穿過她的膝窩，將她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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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不過是你的女朋友而已，叫她不要來管我們的家務事。」父親淡淡地說著，言語間沒有一絲悔意：「竟然主動聯繫我，確認我回國的時間，還拿那封信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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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冷地笑了一聲，語氣也漸漸壓低：「說到底，還真不愧是你選的人，跟姍姍一樣，都沒什麼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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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理會他，我走出研究室，用腳將門大力踹上，整棟研究院主樓都能聽到「嘣」的一聲。抱著郭抒瞳回自己二樓的房間，我將她放到床板上，倒了一杯水後，便靜靜地坐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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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肌肉還在顫抖，父親剛剛說的話也揮之不去。雖然郭抒瞳很聰明，但她這次真的選錯方式了。她不瞭解父親——那不是一個能被感化的男人，若是說到他的痛點，又沒有足以壓制他的情報，只會讓他惱羞成怒。最後的結果，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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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輕輕觸碰她的黑影，我俯身湊近她的耳邊，聲音柔和中又帶著哽咽，低聲說了句：「等一下可能會很痛，會看到很多東西哦。但是不用害怕，我會一直在這裡陪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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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我小心翼翼地抽出一點點裂痕，她的身體震了一下，終於有些反應，於是我又往後拉了一些。隨著拉出的痕跡越來越多，她也漸漸沒辦法只是躺著。起初只是一震一震的，或是扭著身體，但到後來再也憋不住，尖叫聲劃破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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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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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像要撕碎我的胸膛，我用力抽出所有裂痕，放任它們化作一點點的星光，自己則是傾身緊緊抱住她。在我身下，她拳打腳踢著，彷彿這樣就能讓痛苦快一點消失。一拳一拳落在我的背上，腿也被踹了無數次，疼痛感開始襲來，我卻還是不肯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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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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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緊臂膀，我在她的耳邊喃喃，像是這樣才能讓她聽清楚似的。直到所有星光都消散，她才漸漸安分下來。均勻的吐息在我的臉頰旁，我沒有放開手，只是側過身子倒在她身旁，望著那張泛白的臉蛋，內心彷彿變成玻璃，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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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最近過得太安穩了……我才沒注意到妳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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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撫上她的臉頰，指腹輕輕摩挲著那滑順的肌膚。目光凝視著幾秒，就好像要將對方的模樣記在腦海中，一輩子不要忘卻。注意到那已經乾燥至起皮的唇瓣，我緩緩起身，拿了剛才倒好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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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坐回床沿，我小心翼翼將她扶起，讓她靠在我的胸膛。杯緣輕輕抵在她的唇瓣之間，試圖倒一點水進去，卻只能看著它流出來。放下水杯，我抽了張衛生紙，為她擦拭乾淨後，又靜靜看了她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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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感覺不太好，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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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了一口水，我低下頭貼上她的唇瓣，將水一點點送進去，也潤濕她的唇。淚水一滴滴落在她的臉頰，我一口一口餵給她，直到水量降低一半後，她的嘴唇也恢復原先的水嫩，才停下這樣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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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靠著她的額頭，我不敢大聲說話，只能哽咽地低喃：「對不起……是我沒有保護好妳……沒有保護好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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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時間能重來，我想——那封信的內容，我永遠都不會讓她知道；即使過著安穩的生活，我也要保持警戒，多注意她的思慮。機構的事情，我不該把她牽扯進來的，不該愚蠢的以為——那句她來處理，只是安撫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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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時間不能重來。我現在能做的也只剩下祈禱——祈禱上天，能讓她平安地回到我身邊，讓她恢復意識，像過去那樣微笑。只要能讓她回來，要我付出什麼代價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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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是想和我拍照嗎？不是要把我介紹給妳的朋友嗎？」貼著她的額頭，我哽咽地懇求著：「我會等妳……大家都會等妳……但妳也要自己加油，別像葉梓楓那樣，一躺就是一個星期，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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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有很多事要一起做，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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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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