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音 - （上）

音樂之都，維也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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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呆的看著，對眼前的合奏，聽到的旋律著迷，眼神中閃爍著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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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他的父母還擔心，帶一個七歲的小孩子來聽音樂會太早了，隨時準備帶著歉意離開，沒想到，他遠比他們還沉醉在這場演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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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與生俱來的。不屬於一個年紀小的孩子，見到著迷的事物，卻沒有吵，也沒有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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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靜靜的坐著，嘴巴微微張開，手指好像正嘗試跟著台上的鋼琴家，一起彈奏著，深深的將台上無數個音樂家的合奏，毫無保留的映在他的眼中，記在他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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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奏結束之後，他念念不捨的，不時回望著還放在舞台上的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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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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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就是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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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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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想要創作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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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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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任何人都深愛著音樂，卻不受音樂之神寵愛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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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了很久，用無數個日夜，無數段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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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放棄了自己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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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傍晚，正逢他入學的幾個禮拜之後，天氣轉涼，操場的落葉金黃，窸窣作響，是嘈雜凌亂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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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趁著放學時來音樂教室，將小組報告的檔案拿給老師，卻沒想到，裡面已經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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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布西的月光，溫柔祥和的曲調，像月下的山澗細流，偶爾被小石子激起的水花，參雜著一些不屬於這首的音符，是演奏者的趣味，卻不顯得奇怪，反而別有一番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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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可能是音樂老師，但他沒有聽過音樂老師的彈奏，如今一聽，是非常高水準的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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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旋律漸緩，琴音漸小，他才伸手將門打開，往裡面一看，卻是不曾見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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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閉著雙眸，正好是最後一個音，手指停在最後一個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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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睜開眼眸，如白璧無瑕臉龐，輕盈柔順的長髮垂落，嘴上掛著淺淺的笑容，朝著少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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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是被我的琴音吸引而來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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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聲音空靈，像鋼琴般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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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趣的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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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是猜的出這位少女是誰，應該是大他一屆的學姊，拿過好幾次鋼琴比賽的第一名，是曾受邀去表演的鋼琴天才。而且擅長交際，長的又十分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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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內能彈出這種水準的人，應該也只剩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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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還聽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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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姊，我其實是來找音樂老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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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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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謝謝。」少年抬腳，正準備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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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著走的話，不如再多聽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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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沒有回應，緩緩的走到離鋼琴最近的一個位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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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將白皙的手指落在琴鍵上，在黑白間飛舞，多少帶了點炫技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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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曲第四樂章，被她演奏的高潮迭起，比我聽過的任何都還要沉重，節奏緩慢卻強烈，如要吞沒凡塵的驚滔駭浪，震起萬千水花覆蓋，我就如誤入海嘯的眾生，只能敬畏地看著，任浪濤肆虐，攜萬物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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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勒的第五號交響曲第四樂章，如強風後的平和，巨浪後的寧靜，曲風轉柔和，不再是令人顫抖的曲調，如冬日午後，暖陽照拂，舒服愜意，彷彿置身在幻境中，溫暖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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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少年沒有聽過她的演奏，很有感染力，比他聽過的任何一個人的演奏都還要深刻，也許因為少女改了幾個音，讓這兩首曲子變得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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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首曲子終了，她微微喘息，帶著驕傲的眼光看著少年，他替少女的演奏獻上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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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想要的天分，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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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連為什麼想要作曲，都已經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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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教我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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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突如其來的疑問，少年的臉上浮現困惑與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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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大也得看學科考試，如果要出國留學的話，那就更需要了，父親雖然有請家教，但他不懂音律，我這樣跟父親講，竟然被父親駁回了！真是蠻不講理，我聽說你成績很好，尤其是英文，還曾在國外留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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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被駁回了......少年苦笑，他也挺同情那個老師的，明明是教英文，卻因為不懂音律被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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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留學的地方不是英語系的國家，他想少女會聽說自己，可能是因為運氣好，在第一次段考英文全年級最高吧，在同學的追問下，他就以自己曾出國留學作為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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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姊，其實我待的地方是維也納，英文雖說擅長了點，但德語我更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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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之都維也納！那不是更好！你要多少錢，不要太誇張應該都是出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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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不需要吧，他沒有什麼興趣或嗜好，家庭也算是小康，不怎麼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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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很閒，不過不需要錢，我想要聽學姊的彈奏，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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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始終掛著淺淺的笑容，想看少女沉浸在自己的音樂裡，閃閃發亮的樣子，算是代替自己，完成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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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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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開心的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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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來看我的表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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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聽的不夠多嗎？少年疑惑，雖然她一個禮拜有兩日以上不會來學校，但也絕對說不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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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邀請函遞給少年，眼睛微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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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別把這拿去賣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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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會做那麼過分的事，會去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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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少年如約來到會場，他曾經來過這裡兩三次，也曾經在台上，小小的年紀卻一身西裝，拘謹的走在台上，緊張的行禮、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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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半被強迫的吧，只是他沒有這方面的天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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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時程表，她的前面有幾個人，她是最後一個表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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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人也都是出類拔萃，彈出來的琴音確實也十分美妙，一首曲子，只有幾個地方快了一些，或者是音符大小聲不夠細緻，但這一個月來，他的耳朵已經被她的演奏養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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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台上會不會也是如往常般，雖然演奏的無比出色，但台風任性，如她平常在教室那般，一首曲子偶爾夾雜幾個突發奇想的音符，少年不禁想著，但還是不可能吧？畢竟這可是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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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細細聽著每個人的演奏，直到她緩緩走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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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身穿潔白無瑕的禮服，露出雪白肩頸的線條，輕紗垂落地面，隨著腳步緩慢擺動，頭髮柔和飄逸。瞬間，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她一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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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無不禁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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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時間好像停止了，世界好像只圍繞著一個人，台上的燈光強烈

卻不如她一人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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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漫步，好像是在譜一首曲子，一首不應出現在凡塵的曲子，優雅自如。高貴，卻能與眾生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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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行至舞台中央，微微鞠躬，髮絲從肩上垂下，面無表情，不卑不亢，如蓮花般純淨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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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輕輕落在琴鍵上，悠揚的旋律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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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古典樂，這個旋律，他曾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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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哈的G弦上的詠嘆調曲子難度不高，但是要彈出靈魂，彈出那首曲子的神韻，比很多首曲子都難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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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演奏，沒有她獨特的音符，一改往常的活潑靈動，如悠遠的青山，風停又吹，河歇又流，樹倒又生，將萬物之靈，收藏在每一個音符，每一段旋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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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清風吹拂，接納眾生，沉浸其中，無法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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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渾身顫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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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悠遠，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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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少年看到的少女不同，這才是她——那個鋼琴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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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結束了，少年靜靜的在場外等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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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有一個衝動，想要為少女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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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嗎？這就是我的夢想！」她腳步輕盈，笑著朝少年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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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是皎潔明月，在少年的夜空中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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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少年有了渴望，為她有了所求，為她有了野心，想要重拾過去，想陪她並肩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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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想要化作深沉夜幕，陪著她在夜空中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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