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莉諾(Eleanor)的記憶裡,母親總是穿著灰藍色的襯衫與過膝裙,深棕色的長髮綁成整齊的馬尾,說話總有一種無法辯駁的平穩、彷彿這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動搖她。
父親偶爾會開玩笑說那是「政府員工的制服」,而母親的回答總那麼淡然:「是研究單位。」
具體來說是什麼單位,她從來都不知道,雙親也完全不提。以至於一年級課堂中在分享時,伊莉諾只能瞎掰媽媽的工作狀況。
「媽媽,妳是做什麼工作的呢?」
小伊莉諾當時剛吃完晚餐,看著媽媽在洗碗的背影開口。
母親的手忙碌著,沈默一會才開口:「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因為今天上課的時候,我不知道妳的工作是什麼,只好隨口胡謅點什麼。說謊不好,但是我沒辦法。」
母親又沈默地做事,直到所有碗盤都被洗好。她轉身,看向女兒。
「首先,伊莉(Ellie),說謊不好這件事肯定是爸爸教妳的。我不會鼓勵妳說謊,但是說謊沒那麼糟。」她一邊擦手,一邊解開圍裙。
「然後,媽媽的工作讓妳能夠學小提琴、未來妳想上私立高中或是大學都不用煩惱,我們家的水和電也都不用錢。所以這份工作是什麼不重要,重點是它給我們的很足夠。」
「我知道了,媽媽。」
伊莉諾記得自己最後是這樣回答的。
那段時光對她而言,是一段安穩、平靜的日子。但是也像缺少顏色的圖畫,或者貧乏到被忘記的夢,總覺得缺少了什麼。
九歲那年夏天,一切都變了。
伊莉諾暑假時和鄰居的小孩出門探險,目的地是變電站附近的一棟廢棄房屋。這間老舊、陰沉的房子在當地孩童之間有各種傳說,不過沒有大人會把這些話當真,因為他們都知道那只是一幢有產權糾紛而被閒置的房子。它曾經屬於過去的鎮長,但是如今無人聞問。
探險的前半段很正常—就是小孩彼此間開玩笑嚇唬對方,直到一股黑暗襲來、從中伸出蒼白枯槁的手。那個東西抓住了兩個同伴的腳,伊莉諾親眼看著他們尖叫著被拖進黑暗裡。
附近正在除草的工人聽到哭聲,帶著伊莉諾進屋報警。過程中很多人來來去去,他們都很關心眼前的小女孩究竟發生什麼。等到她終於在父母的安撫下平靜後,小伊莉諾開口說出自己看見的。
大人不相信她。
警方花費了兩週、動員楠帕(Nampa,位在愛達荷州)附近所有的人力,但是現場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沒有綁匪、沒有血跡、沒有鞋印,兩個孩子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她是惡魔的孩子!她肯定對我家孩子做了什麼,也許把他獻祭、也許送給異教徒,總之肯定是她幹的!」
其中一位男孩的母親在警局中厲聲咆哮。
自那之後,伊莉諾覺得每個人看自己的眼神都變得很古怪。學校裡沒有人願意和她玩,就連高年級的孩子都避開她。那一雙雙的眼神中透露著恐懼與無法發洩的怒火,因為大家都擔心如果觸怒伊莉諾,自己會成為下一個「被消失」的對象。
就連家裡的氣氛都變得緊繃,晚餐時間不再有笑聲。父親很快就做出決定,認為他們不適合繼續待在楠帕生活。他的工作在郵局,想要調動職位並不是很容易;但是父親寧願辭職重來,也不希望女兒繼續受到折磨。
然後是伊莉諾無法忘記的那個夜晚。父母在廚房吵架,嚴格來說應該是父親在發怒,因為母親始終都很冷靜。
「妳說我們不能走是什麼意思?妳知道外面是怎麼講我們家、我們的女兒嗎?!他們說她是女巫,他媽的該死的女巫!」
母親靠在流理台邊,雙手緊扣著水槽邊緣,沉默不語。
「所以妳是要放任伊莉以後的好幾年都過這種生活嗎?一直被異樣的眼光看著,在學校走路像摩西分紅海那樣!我們不能讓她過這種日子,瑪格(Marg)。」
「我沒有說要讓她過這種日子。」
「那妳為什麼說我們不能離開?」
「我剛剛跟你解釋過了。」
「對,妳有,可是說得很模糊。告訴我實話,為什麼妳不想離開?」
母親沈默不語。
「妳不愛我們的寶貝了、不愛我了?或者妳不在乎這個家?」
伊莉諾很清楚地記得接下來的細節,以九歲來說並不尋常。她看見母親扣緊的手因為用力而發白,甚至能看見她的身體輕微地發抖。在那個瞬間母親彷彿要開口說什麼,最後卻還是選擇沈默。
過了很久,她才抬頭說:「約瑟夫(Joseph),我愛你,也愛伊莉諾。真的。」
「那妳為什麼不走?」
「我不能完全和你坦白,但是我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
那一刻,伊莉諾覺得母親的聲音在顫抖。
父親愣住了,眼裡滿是失望與怒火。此後漫長的歲月裡,這個男人都未曾原諒妻子的這番回應。下一個瞬間,他拿上外套,門在身後重重地摔上。
母親仍站在那裡,像一座被固定在現實裡的雕像。伊莉諾被父親的怒火嚇到,但是並沒有因此躲回床上。小小的身子被包裹在黑暗中,無聲地看著一切。
她看到母親低頭小聲哭泣、換了幾個站姿,但是都甩不開陰鬱又低靡的悲傷,還有那無法開口解釋的真相。
不知過了多久,母親才終於挺直身體,恢復平常的模樣。她轉頭看向黑暗中的女兒,表情十分複雜,但依然克制。
她咬緊下唇,向前一步——停住。深吸一口氣、眼皮合上,再睜開時只剩克制;母親轉身,走出女兒的視線。
兩天後,父親帶著她離開。
這次離別持續了三十多年,伊莉諾認為自己此生應該不會再回到楠帕。直到一個梳著油頭、全身訂製西裝的男人來到她工作的地方,自稱是母親的委託律師。那天伊莉諾的班表是滿的,只能抽空在午休見對方。
「現在特殊的孩子這麼多嗎,真是驚人。你們醫生也真忙碌啊。」
那個男人做作地說。
伊莉諾壓下不滿,冷漠地說:「我是兒科職能治療師(pediatric occupational therapist),請問您有何貴幹?」
對方發現了她的冷漠,於是挑了挑眉毛、轉成工作時的狀態。
「妳母親一週前過世了。」他一邊說,一邊遞出文件:「她留下位於楠帕市區的一塊土地與建物,還有估值約一百五十萬美金的信託帳戶。遺囑表示由妳繼承一切,但是需要親自到楠帕確認房屋情況。」
伊莉諾瞄了一眼文件上的簽名,看起來和記憶中有幾分像。母親在她九年級畢業與高中畢業時曾寄來信件,內容非常簡潔地送上祝福、沒有多餘的內容。但是那優雅的草體字,伊莉諾印象深刻,它很符合記憶中母親的性格。
她發現遺囑簽立的日期,旁邊有律師事務所的時間戳記,表明這份文件完成於1968年9月5日。
她和父親離開的隔天。
律師見她沉默,就補充道:「妳母親生前的合約包含所有繼承需要的項目。如果不方便,我可以幫妳安排地產檢查員和銀行經理人。那棟屋子雖然比較老舊,但狀況意外地好。」
「意外地好?」
「是的。我不確定妳母親住在那裡多久,但是兩天前我才剛到現場。雖然沒有入內,但是從窗戶看進去收拾得很整齊,門廊上甚至都沒有灰塵。」
伊莉諾想了想,這確實符合母親有條不紊的作風。過去她總是以這種方式、俐落地處理所有事,效率甚至勝過全職打理家務的人。她現在也身為有工作的女性,而打起精神做家務的力氣遠不及母親。
白日的高速公路筆直地在車前延伸。
音響中播放著自定義清單,目前來到北方安娜(Anna of the North)的歌曲。三十年後再次踏上這條路,而且是反方向往楠帕,伊莉諾感到一種陌生的矛盾感。三十多年前她和父親匆忙著要逃離這個地方,然而現在自己卻必須回到這裡。母親到底為何要保留那棟房屋?為什麼在遺囑裡強調自己必須要回去?
這些她目前都沒有答案,不過伊莉諾知道母親肯定有目的。
北方安娜特有的嗓音與電子特效突然吸引了她,那一刻歌詞正好唱到:
我挺確定那晚她說的話不是真心的。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eloqELzcg
I'm sure she meant what she said that night.
讓她去吧,別糾結了。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9Gy7eAveh
You gotta let her go, don't fight.
「該死,妳閉嘴啦。」她關掉了音響。
通往楠帕的交流道指示牌非常新,和當年完全不同。
市區中除了一些商家和建築改變之外,街道與大部分的特色地點都沒有太大改變。伊莉諾記得父親帶她在尖頂教堂受洗、她在轉角的小店舖買巧克力球、家裡電器壞了時和媽媽一起去的投幣式洗衣店,還有很多很多。再次回到這個地方後,伊莉諾發現自己記得的比預想還要多,原來九年的歲月可以容納如此豐富的經驗、不只有父母的爭吵與分離。
車子開過一座公園後,老家就坐落在右邊轉角,淡色的外牆依然筆直,只是多了一些斑駁的痕跡。她推開門的瞬間,空氣裡飄散著陳舊木材和茉莉花香混和的味道。一切被整理得有條不紊、精緻但是冰冷,甚至連餐桌上的花都是假的。
伊莉諾經過走廊,旁邊牆上掛著的家庭相片都沒有變。走廊盡頭有兩個房間,一個是父母的、一個是她的。回頭一瞥,就是那天晚上父母爭執的廚房。她突然有股衝動,想要去站在記憶中母親的位子、體會當時她的感覺。
但是最終,她沒有勇氣這麼做。
兒時的房間沒有變動,甚至都和離開時一樣。父母的房間則收拾得更乾淨整齊,家具都用白布罩上。只有這裡如此做,母親應該是為了避免觸景生情吧。但是隨後有某個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在熟悉的壁紙襯托下,房間中只有一處和其他地方的陳舊度不同。她利用暗扣打開了層板,發現門後是一個小隔間、原本應該是用來作為置物間或更衣室。
然而它現在被剪報、資料、檔案櫃佔據,伊莉諾從來都不知道有這個暗間。
牆壁上是各種關於當年事件的剪報,而且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另一面則是用圖釘與紅線描繪的人物關係圖,但是出現了兩位伊莉諾完全不認識的人:奧塔.波鴻(Otta Bochum)和克勞蒂亞.金斯基(Claudia Kinski)。然後她發現金斯基女士的照片上額外用標籤寫著「春天(Spring)?」,而且兩人和母親同樣被放在「維達計畫(Project Vidua)」那邊。
這些名詞對伊莉諾來說很陌生。
接著她把目光放向檔案櫃,發現裡面存放著錄影帶、卡式錄音帶、幾盒膠捲、一大疊資料。然後是讓她背脊發寒的關鍵:上面都寫著「Eleanor Rosaan, by Margaret Rosaan」,她差點沒把那些東西摔在地上。
震驚之後是憤怒,原來自己一直以來都被母親當作實驗品觀察嗎?
也許是遺傳了母親相對冷靜、溫和的特質,或者是專業訓練培養出來的習慣,疑惑在憤怒即將爆發前浮現腦海。如果自己一直被當作實驗對象,那母親不是更應該跟著繼續「觀察」她嗎?而如果這種「觀察」秘密進行、連父親都不知道,那麼利用遺囑向女兒揭露這件事的用意是什麼呢?
為了一探究竟,她開始聽這些錄音帶。
「1968年8月16日時,我回報伊莉諾做了個清晰的惡夢。她說黑暗裡有什麼抓走了自己的朋友,那個東西不會說話、發光的雙眼一直盯著她看。波鴻博士17日給我看了一張畫,是『十二號』的作品,上面是一團雜亂的黑色線條與兩條灰色的手。我立即明白這代表什麼,然後他指示我對伊莉諾進行更詳細的紀錄,每天都要做。我…我以為這項研究是為了尋找人類意識乃至『靈魂』的真相,可是她只有九歲。」
下一卷錄音。
「1968年8月25日,約瑟夫在晚飯後問我知不知道鎮上的人怎麼看待伊莉諾。我說我知道,但是我不在乎、至少女兒平安回來了。他沒辦法反駁我的答案,於是換了話題問我最近都在忙什麼,他總是這樣。我說是工作上的事情,然後提起結婚前他的承諾。約瑟夫看來有些不滿,可是他仍然不會隨便打破規則;當然了,他就是這樣的人,所以我才會嫁給他。伊莉諾的惡夢發生變化,她說自己看過兩個很可怕的怪物,一個眼睛是紫色的、一個是藍色。尤其那雙藍色的眼睛讓她非常恐懼,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否她被拉入『十二號』的能力影響中呢?」
再下一卷錄音,伊莉諾聽到了關鍵。
「1968年8月30日,波鴻和金斯基博士聽取了我的簡報,指示我盡量延長家人待在楠帕的時間。我告訴他們沒辦法,因為伊莉諾幾乎成了眾矢之的、大家都對她議論紛紛。他們明白這種狀況,所以只要我盡可能地拖延時間就好。然後我才知道,他們派人仔細地調查了那間廢屋,裡面的電磁波譜和『門波』很相似。波鴻博士認為『十二號』在那裡創造了某種生命形式,而那個東西放過伊莉諾肯定有什麼原因。金斯基博士提議帶伊莉諾回到事發地點,也許會重新『觸發』在那裡的東西。關於她的提議,我只能很嚴肅地表達拒絕。」
這卷後有很長一段沉默,伊利諾沒有繼續等待。
三十多年了,自己也成長到和當年母親差不多的年齡,但是依然無法忘記那一晚發生的事。也許其他錄音帶與資料能說明得更仔細,但是已經足夠了。原來母親當年確實參與了某種機密研究,那兩名博士就是她的上司、研究的主導者。看來「維達計畫」就是母親當年的工作,難怪從小她都不提起任何事情。
母親沒有拋棄自己。她只是在工作與女兒間抉擇,最後在無法坦白一切的限制下,不得已讓家庭破裂。伊莉諾的職能治療師身份同樣有受法律約束的保密義務,所以她很了解這種無法向親人透露工作的情況。母親一個人獨自承受了多年的壓力,最親密的男人到死都沒原諒她。
回顧這一切,伊莉諾感到很悲傷。
然後她看見檯面上放著摺好的紙、沒有信封,還有一張識別證。識別證上面印著某個組織的標記,寫著「World Organization for Supernatural Events Response」。上面還有母親的照片、編號,以及一個陌生的詞彙:「斑鳩(Turtledove)」。
看來母親不只參與秘密研究,還是某種類似機密探員的角色。
那張摺好的信上內容一樣簡潔,非常符合她的風格:
伊莉,這些「真相」也許不足以改變我離開妳和爸爸的事實;但是它們至少能表達,我曾經很努力地試圖保護妳。如果妳依舊被廢屋那段經歷糾纏著,就回去那裡看看吧。
伊莉諾當然知道回去那間廢屋的風險。先不管自己是否能面對童年創傷,那棟房子如今在不在都是個問題。
但是筆跡和信紙看起來很新,代表她是近期寫下來的。而如果信中提到廢屋,那就代表它很可能還在。不然母親沒道理提起。
這棟遺產也許可以改天再處理,但她認為自己還有更重要的目標。作為職能治療師,她深知面對幼年創傷的方法。現在就要身體力行,去克服那個困擾自己三十年以上的惡夢。
當伊莉諾站在房屋前時,除了驚訝事隔多年、這棟廢屋仍沒有太多改變外,也震驚於自己邁出的每一步都很艱難。
腳步沈重得像是在瀝青裡移動,讓她想起過去碰到的幾位孩子,他們踏入治療室前躊躇的步伐應該也和這一樣吧。
伊莉諾推開大門。
陽光只灑進門檻一掌寬,其餘的黑像布。這間廢棄房屋其他窗戶都被木板封住,所以室內顯得特別暗。不過在眼睛適應了後,伊莉諾覺得環境沒有自己想的那麼糟、心裡頓時也放鬆一些。
室內散落著碎木片,有一把斷了兩隻腳的椅子、靠牆邊放著一張佈滿污漬的舊沙發,連從破口處露出的棉花都變色了。
客廳和廚房之間有一個釘在牆上的櫥櫃,下方的兩扇櫃門已經沒了。在這旁邊的地板上有一處凹陷,陳舊的木料幾乎要斷了。伊莉諾對此很熟悉,因為那是其中一個朋友被怪物拖走時撞出來的。
而此刻,她就站在自己當年目睹一切的位置。什麼都沒發生。
她長吁了一口氣:「看吧,伊莉,什麼都沒發…」
聲音被一陣寒意打斷,接著伊莉諾看見面前應該是廚房的空間快速變暗,似乎有某種東西將所有光線吸入其中、留下一團虛空。
然後從那片比無光更加漆黑的地方,傳出了一個聲音,在整個房子迴盪。
「伊莉諾…我,妳…終於…回來了。」
伊莉諾的手指顫抖著。她看不清那團黑暗的形狀,只知道它正慢慢移動,像液體,也像煙霧。她想動彈卻無法移動自己的腳,而那個怪物還在緩慢地靠近自己。
先是一雙蒼白、纖細的手,然後一個被黑暗遮蔽的面孔浮現。那層遮蓋牠面容的黑色物質不停在改變形狀,時而由方格組成、時而又像黏稠的液體。
「妳…還記得嗎?」
伊莉諾使勁搖頭,像是要甩掉眼前的景象。
「那天…我沒想…傷害你們。」
聲音斷斷續續,像壞掉的錄音。但是隨著那物體從黑暗中現身,牠的身軀也逐漸明顯:那是個小女孩,除了面孔外幾乎和當年的朋友一樣。
「天啊…」她喃喃地說。
面容依舊被黑暗遮蔽,其中斷斷續續有聲音傳出、像接收不佳的訊號。
「抱歉,我…不是她…也不是我…資料…丟失…需要重新...組成。」
伊莉諾感覺胸口一陣緊縮、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她此刻終於明白當年發生的事情。
「所以你吸收了我的朋友,然後變成某種和她很像的東西?」
「不...我…是碎片。」那聲音回答。
「那天…我存在。黑暗中…太餓了,可能你們能...讓我成為...『我』。可是我...依舊是碎片...不完整,這樣很...痛苦,真的很痛...」
那個蒼白的小身影顫抖著,形體的邊緣開始模糊。
「我的存在...沒有...意義,但是...我在這...只有一片...空虛。」
冰冷的液體從臉頰滑下,伊莉諾聽出怪物口中的絕望與不甘。牠被卡在現實與某個世界之間,沒有任何生存的目標或價值、更無法逃脫,牠甚至沒辦法死去。
伊莉諾知道這種感覺。
當年她還來不及為兩個朋友的消失感到悲痛時,周遭的大人便將小伊莉諾推向風口浪尖、固執地認為她隱瞞了真相。她從來不曾為屋裡發生的事說過謊,然而人們寧願相信她是魔鬼、是女巫,也不願意相信怪物抓走兩個孩子的事實。
「所以這麼多年來,你都在這裡、孤獨地受苦。沒有人在乎,沒有人關心,像那時的我一樣。」
「我知道...妳...恨我,有理由...去恨我。是我...帶走了...妳的朋友。」
可能有吧。
但是父親當年不顧一切地拋下所有,帶伊莉諾開始新生活;這個決定阻止痛苦繼續滋長,也讓她有時間療癒自己。這導致伊莉諾成為一位兒童治療師,專門幫助那些有需要的孩子。但是如今她自己的童年陰影有了一個新的詮釋:廢屋中的悲劇不是攻擊,只是一個無心的過錯。
隨著這個想法形成,伊莉諾認為怪物沒有那麼恐怖、四周的溫度似乎也上升了一點。
「請妳...讓我消失,我...沒辦法...自己做到。對不起...我真的...太痛了。我...很抱歉...」
儘管對方的外表依舊駭人,不斷的道歉也讓整個場景顯得有些荒誕,但是怪物的情感無比真誠。牠知道自己做了很過份的事情、認為伊莉諾會憎惡自己,卻還是表達了需求。
那一刻,伊莉諾的呼吸變得非常輕。她感覺到腳底下的木板在微微顫抖,整個房子像是有心跳一般。
她慢慢挪動腳步,小心翼翼地伸手碰觸那雙蒼白的手。
怪物起初很猶豫,數次將手縮回去。但是伊莉諾柔和的語氣,最終打破了雙方的隔閡。
「你看,我沒有被『吃掉』。我想你當初剛成形、急著想讓自己更加『具體』,沒想到接觸我的朋友卻反而讓你被困在這裡生不如死。」
然後她輕撫著對方,悄聲說:「這麼多年來很辛苦吧。沒事的,我怎麼幫助你好呢?」
黑影沈默了一會。
「你可以...創造個故事...給我。那應該...會讓我…安靜。」
伊莉諾盤腿坐下,將手電筒放在地上。微弱的光在牆上晃動。她想了想,語氣溫和而柔軟、像她平時工作那樣。
從前有個小女孩被丟棄在山林裡。她的父母窮困潦倒,連自己都快沒辦法養活。他們以為小女孩獨自在山裡肯定會死,但是她憑藉著好運與堅韌的生存意志活下來。她蓬亂、沾滿各種汙垢的頭髮,還有長期在山中遊蕩、身上留下的舊傷疤。
遇見的村民都認為她是怪物。
直到偶然間,她遇到了一個發著光、全身顏色鮮艷且漂浮著的小東西。對方說自己是「甜甜精靈」,可是女孩不懂這個詞的意思。
「難道妳從來沒有吃過甜甜的東西嗎?」
女孩搖搖頭,她甚至有點疑惑「甜」是什麼感覺。
「哎呀,可憐的孩子。不過幸好遇到我,妳有口福啦!」
甜甜精靈手一揮,面前便出現了好多糖果,女孩從來沒見過這些東西。它們全都非常鮮豔、美麗、可口,她心中湧起一種想要全部吃光的衝動。
「請吃,別客氣。」
女孩照著做了。當甜味在口腔擴散、美好的感覺佔據大腦後,她覺得自己此生從未如此幸福過。
「很美妙吧?只要吃下一口,煩惱都會暫時消失喔。」
女孩含住棒棒糖,仔細品味。
「這世界上還有很多很多甜甜的東西呢。妳肯定還沒嘗過蛋糕、巧克力,還有蜂蜜,我想要把這份甜甜的美好帶去給全世界,給那些正處於痛苦、絕望、失落、悲傷的人們。」
女孩嚼著幾顆軟糖,沈浸在滿滿的幸福中。
「和我一起來嗎?」
她這時才終於意識到對方的話,被甜蜜佔據的思緒一下清空。
「我…我可以嗎?」
甜甜精靈降落到地面,很認真地捧起女孩的臉、撥開那些久年未打理的雜亂瀏海。
「我和妳一樣,初生時我只知道自己能變出它們。但是為什麼我可以?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這些全都沒有答案。」
精靈笑著,抹去女孩臉頰上的髒污,輕輕在她臉頰上一吻。
「沒關係的。如果一開始沒有,我們就賦予自己生存的意義吧!如果我的誕生毫無意義,那不就代表我能成為任何樣子、做任何事嗎?」
她朝女孩伸出手:「我也想有個同伴,一起來嗎?」
「我…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只要打理一下,我們就能一起去全世界散佈甜蜜的好滋味啦!」
女孩遲疑一會,終於還是握住了精靈的手。對方的皮膚散發著一種柔和的溫暖,就像在嘴中擴散的奶油太妃糖。
同時她的外表也開始籠罩著和精靈一樣的光。雜亂糾纏的頭髮變得光滑柔順,像金黃色的拉糖;破舊骯髒的衣服也變鮮豔了,點綴著亮片和各種顏色的條紋。
伊莉諾停頓了一會,用特別柔和緩慢地說出結語:「他們就帶著光芒飄向遠方,為全世界帶去甜美、療癒的幸福。即便初生之始毫無意義,但是我們都能選擇如何面對自己。」
黑影中的怪物沈默片刻,這次牠發出的聲音更像一個女孩:「我…也可以當甜甜精靈,給世界…帶來美好嗎?」
淚珠不受控制的滾落,伊莉諾傾身將那個瘦小、彷彿無形的小身體擁入懷裡。
「當然,你絕對可以。」
這句話說出來後,那個東西開始消失,越來越沒有實感。
「我…想要做…好…」
聲音開始變弱,伊莉諾幾乎感受不到對方的身軀。
「你已經很努力了。」
黑暗消失,房屋中再次恢復原狀。面前只有破舊的櫥櫃,沒有任何怪物曾經存在過的痕跡、牠的出現彷彿夢境一般。
牠奪走兩條生命是事實,不過作為一個無故誕生、被人遺忘的存在,又何嘗不是一種折磨?一束陽光穿過破損的牆面,恰好落在方才怪物出現的位置,似乎在為一切送上最後的悼念。
她在廢屋中失聲痛哭。為那年九歲的自己,也為這個被隱瞞超過三十年的秘密。儘管淚水無法挽回過去,但是九歲那年的惡夢已經結束了。
她走出廢屋時,太陽正緩緩落下。風從草叢間掠過,帶來一股熟悉的氣味——木頭與茉莉。那是母親的味道。
她抬起頭,第一次覺得楠帕的天空沒有那麼糟。
「我原諒妳。」她輕聲說。
「也原諒自己。」
同一時間,在一千多公里外,某個系統發出警示音。阿瑞克如同往常西裝筆挺、有條不紊地指示人員接收警報,並且把資料呈現到大螢幕上。
一切顯示,某個超常局無聲發信器在愛達荷州的楠帕被激發。然而信標本身沒有傳送任何資訊,他們必須經由系統反向追蹤封包才能知道。
「楠帕…」阿瑞克看著那塊地圖,明白「維達計畫」當年就在那裡進行。
「當地還有我們的設施嗎?」
「沒有,根據最近的資料顯示,原本的實驗機構已經廢棄。」
「把信號源找出來,我要知道是誰發送的。」
幾分鐘操作後,有一人找到訊號源來自已廢棄多年的房屋,目前由梅爾比斯(Mellbees)家族中的三位成員共同持有。這個名字和超常局毫無關係,進階搜尋結果亦是如此。
「長官...」一位年輕的女性面色凝重,怯生生地說:「我破解了加密封包,但是...」
「但是什麼?」
她說那個無聲信標有專屬識別,並且在封包中還夾帶了一則訊息。
「解碼後放上螢幕,我要看見它。」
幾秒後,電子屏幕上出現:「Stay Away From HER(遠離她)」。
阿瑞克瞇起眼睛,這則警告讓他有些不快;但是一份數據留言毫無威脅,留下它的原因此時更重要。
「妳提到專屬識別,它屬於誰?」
「我...那個...」
「告訴我是誰。」
「一個叫瑪格麗特・蘿桑(Margaret Rosaan)的女人。」
她頓了頓,才又補充道:「她是一個月前在『履冰人』行動中陣亡的探員『斑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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