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則人設崩塌消息讓我久久無法釋懷,時至今日,我還在期待有天醒來時發現這一切只是夢,或是大家搞錯了,那位永不放棄希望的大男孩會繼續用熱情替處在陰鬱角落的我們帶來一絲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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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啟蒙了我,讓我知道這世上始終有著無條件的關懷與希望,即使我從未與他擦肩而過。他取的筆名叫「香格里拉」,因為他說他想看見號稱世外桃源的地方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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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格里拉寫下諸多抒發個人見聞與想法的散文,他的文字並非滿腔熱血的憤慨或天真爛漫的純情,他選擇在無奈的世間掙扎,但掙扎地很開心,因為他知道即便要溺死在苦勞的汪洋裡,也不能放棄望向彼岸的燈塔,順便和路過的小魚擊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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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錄了他的生活點滴,他到處打雜還做大夜班,只求在異鄉掙多一點求一份溫飽;他吃飯時幾乎只拿泡麵和i珍食,經常獨自在廠區附近的台階找塊空地坐下,前輩偶爾會找他搭話,聊著男人的話題,但他更嚮往寬闊清淨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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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日朝五晚九換來的微薄薪資並非用來犒賞自己,衣服不知破了又縫了幾次,機車還是那輛以前叔叔留下的幾十年舊車。他努力存錢寄回老家,對爸爸說明年工作會轉正,對媽媽說自己生活過很好,沒忘記幫妹妹準備生日禮物,定期進廟向神明祈求讓爺爺從臥床失憶的頑疾痊癒。他帶病上班從不抱怨,身上的瘡疤比比皆是,但只要家人生活能變好,那一切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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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現實並不會因為人生來窮苦而仁慈,總有意外與慘劇打亂美好想像。他工作上被迫幫前輩背黑鍋,工作時數被黑多做沒獎金拿,好心擠出額外資金幫朋友周轉後沒著落,各類開支因費用調漲讓他阮囊愈發羞澀。生活已經夠苦悶了,更難以面對的是有比較被傷害,參加一次高職同學會發現老友們各各平步青雲,初戀已步入婚姻並幸福美滿,當年霸凌他的人現在春風得意,只有自己沒有能說出口的成就,但他仍不放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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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格里拉沒有讓自己跌入怨嘆生活的死循環,相反的,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每一處角落,還有想像中那純淨又壯麗的遠方。他寫下歌頌自然的詩歌,感慨社會不公,讚嘆歷史的波瀾壯闊與期許世界和平,訂定新一年的目標並自我省察。他並非打從心底無欲無求,他會看路上豪車,他會閱覽網紅的外國旅遊vlog與幸福生活,但他不詛咒紙醉金迷的炫耀,他選擇祝福,然後許願自己也能擁有無憂無慮的享樂時光,去享受戀愛,把珍愛的那位公主捧在手心,為她築起童話的城堡。而在現實生活,他會為了去採買省下幾塊錢而高興,但下一秒又投錢支持樂捐,並因與路口那隻流浪貓再次見面而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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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是香格里拉的生活,不是那位筆名為香格里拉的人的際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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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被人爆料後,香格里拉的精神殿堂已轟然倒榻,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富麗堂皇與眾人的落井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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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著香格里拉筆名的那傢伙是個養尊處優的富二代,他住在被鄰居當作堡壘的獨棟別墅豪宅裡,每天從車庫出來的跑車都不一樣,他還愛將手搭在車窗上秀手錶,穿著要親口問才知道是哪種名牌的休閒服,每次兜風時的副駕駛都不盡相同,家裡更有私人廚師料理異國山珍海味,他去7-11的目的只是想看看周圍的清貧份子順便體驗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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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引爆這則消息的源頭則是另一則令人作嘔的新聞。原來,讓這傢伙揮霍的泉源的一點也不乾淨,他老爸經營的大公司被踢爆是黑心企業,隱瞞工安事件,放任辱罵壓榨,對任何可能從內部流出的不利消息祭出堅實的法務團隊,新聞上都是美好的企業形象,客戶信賴公司的品質與交期,股東欣賞企業的利潤與成長,學生想像登上殿堂一展抱負,政府鼓吹拉動經濟回饋鄉里。
香格里拉的父親協同指揮著一支相互鎖定的艦隊,一起航向傳說中的金銀島,然而有人不知好歹點起民怨的大火,讓幾艘船上的奴隸們奮起反抗。這場火還在燒,順便燒掉了香格里拉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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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這場火終究會滅,大家依然要繼續向前划。
也許香格里拉毀容了,但他可以戴上其他面具,去其他的船上依舊生龍活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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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幾天幾夜,又翻看了各類小說讀物。終於,我覺得自己看出了某樣藏在藝術之下的真相:苦難被歌頌,是因為人們希望從絕境中走出,緬懷自己踏過的荊棘路,還有部分曾養尊處優的人們叛離他們的生活,被書寫的苦難從來就不是真相。
真正處於苦難中的人們未必知曉自己處於苦難中,因為這就是他們的目常生活,就算自知身心煎熬,多數人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和文采讓世人為之動容;
有過溫飽和閒暇才能沉澱出不朽的創作,雖然這閒暇可能源自於生活作息顛倒或流放他鄉,也就是苦難可以是真實的,但那是文人自己經歷或目睹的真實,文盲沒有機會留下任何隻言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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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讓我驚懼不安的,則是已被歲月淘洗過後的,被認為是真實的虛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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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又有了匿名爆料,也許是私下對他有小意見的親友,稱他連人際關係也是一團亂麻。香格里拉本尊早已周遊過各國,親手拂上各地名勝古蹟,也去喜瑪拉雅地區不只一次了,但他更鍾愛紅燈區,去夜店酒吧夜夜笙歌,在配對軟體展露腹肌與財富,一邊在網上揮灑對於真愛的追求與憐惜,一邊縱情肉慾笑談部位與服務。
我不知這是真是假,畢竟有些人總愛等到牆倒眾人推的時刻才突然捅一刀,但這已讓我喪失相信這世間還有純真。他當初帶給我的感動千真萬確,他的舊文依舊讓現在的我徹夜難眠,他的文字鼓勵了我翻過不可能的高牆,即便此時我回頭遙望覺得是當初年輕的自己太傻又太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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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說,有些人的天賦的確非等閒之輩得以企及,虛假的苦難比麻木的凋零更深得人心。
文字該有幾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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