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餐館裡，乳黃色的燈光透過大片落地窗灑在地面。窗外，天上懸掛皎白月亮，與餐館燈光相互碰撞，將地板上的影子襯得更加鮮明。靠窗旁唯獨兩個身影，再無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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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說了啊，這是一種症狀。只不過醫學界還沒有人發現而已。打個比方，心臟病在還沒被人命名之前，人類怎麼會知道自己呼吸困難、冷汗直流就是心臟病？也就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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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戴著假的細框橢圓形眼鏡的假文青男子，推了眼鏡緩緩說道。鏡片一推，恰恰將反光打向右斜前方男子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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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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醺紅的臉，緊皺的眉頭，憤怒的眼神，還有一絲絲的光線在臉龐——他很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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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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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Size不符，而是穿著因壯碩身軀而緊繃的灰白色西裝男子，發出輕咳提醒。不論認不認識他，那清晰的肌肉線條加上凶煞神情，自帶的氣場就讓人知道：這傢伙是個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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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文青臉上不知何時滲出了幾滴汗水。他點了點頭，將眼鏡輕輕放下，視線趕緊撇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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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我在幫他們創造上諾貝爾的機會啊！」我聲音壓得更低，盡量不去影響隔壁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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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應該不會起身揍人吧？靠，如果狀況不對我得馬上撤退。人生還有大好前途？應該啦！反正我的命不能在這邊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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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交給對面的假文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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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對面的假文青，是我踏入創作行業認識的第二個總編輯。我們不同公司，是在他挖角我的過程中認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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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名陳京。雖然平常在外總愛裝模作樣、顯擺，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但關鍵時刻很可靠，心底也確確實實是個好人。有次公司要求內容大修正，在我沒題材、沒想法時，他幫了我一個大忙——就是那個讓我爆紅的作品。他在那裡也進了一份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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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他還死愛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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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同類人，所以總能在這個時間碰頭聊天。對，就是那種嘴上幹來幹去，真要幹嘛又退避三舍的那種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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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機會給他們，不如創造機會給自己。為什麼非得是他們上台賺到錢、名聲跟女人？卡波，你現在是當紅作家，你有光明一片的大好前途。公司就算倒了也不是你的問題，現在跳槽更不是！你就過來我們公司吧？」陳京越說越激動，但聲音仍壓得很低，深怕打擾其他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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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說實在，這間餐館「來喝」生意一直不怎麼好，身為常客的我們深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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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我們這組，就剩隔壁桌那個看起來像黑道的大哥，跟他的女人？兩人歲數差距看起來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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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桌位都空著，可能是服務生懶惰，或是店長的想法，才刻意這樣安排。有點不自在。我本身喜歡獨處，最好是把我放在那種他媽超安靜、完全沒有人聲，只有天花板傳來細微鋼琴奏樂，偶爾研磨咖啡豆喀啦喀啦聲伴隨的咖啡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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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認識的人也沒關係，但幹，我身邊還有其他人。所以非常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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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北！是說在外面不要用筆名這樣叫我啦！那就是抄襲某個很知名的動漫主角寵物名字改的。而且為什麼又開始挖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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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不提筆名是我唯一要求，也是我跟身邊「同類」總在強調的（這裏的同類就不是指幹幹幹，而是身處同個行業、只有同行才懂話題可聊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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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當然，我跟陳京提過很多次。他總愛把這當作調侃，嘗試在聊天中引爆笑點。身為比較特別的存在，我也默許了他的行為。我們之間有種無形的默契，雙方都知道各自的雷點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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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貴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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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官腔了！沒工作也是會有壓力的吧？生活是需要金錢去平衡的！照你這樣說，就算真的有這種病，到時候再去解決也好。你碰過多少瓶頸，不也都這樣走過來了？這一次我也會幫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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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只出了五本書，第三本才爆紅。但剩下的好歹靠名氣也賺了不少。休息一下子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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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身為你的朋友，我是真心想幫你。這部分你也考慮進去吧。」他停頓了一下，緩緩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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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京沒有遞出挖角時準備的名片。他今天穿得很邋遢，應該說，此時此刻是他的下班時間。白襯衫沒扣上前兩顆鈕扣，平時那條深藍色印有同色調花紋的領帶也沒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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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以工作為前提而來，而是以志同道合的知己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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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說賺不少是騙人的。早在公司倒閉後，錢就不再匯入戶頭。原本的積蓄，也全款買了現在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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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真的以為可以躺平，加減出書當打工，過著輕鬆生活。所以想都沒想就把所有積蓄掏出來。雖然不用繳房貸，但早知道就不買那麼好的地段，留點錢當緊急預備金，至少不會那麼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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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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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炸物拼盤從上桌到現在，數量緩慢減少，大部分時間都在聊工作與近況。原本金黃色的雞米花跟酥脆薯條，在吸收油氣與水分後，顏色變得暗沉軟爛。砧板樣的木盤也同樣變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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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對了，還有兩杯馬丁尼。只不過陳京已經喝完了。自大學畢業後，平常忙於工作，基本上沒什麼時間喝酒，我的酒量也一點點退步，到後來可以說是滴酒不沾，怕酒醉失態。所以這杯我沒怎麼碰，也不打算喝完。儘管是他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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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到底是什麼？真的是病嗎？還是只是職業倦怠？畢竟你還沒畢業就開始工作，到現在三年左右了吧？」陳京拿起一根薯條，沾著番茄醬左滾右翻，看起來沒打算吃，純粹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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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啊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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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我，我見過這麼多作家。一是整天喊著：『來了來了，靈感出現了，我要趕緊記下來！』然後瘋狂找身邊哪有筆哪有紙的。另一種是：『來了來了，編輯又寄簡訊來催稿，最後說不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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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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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看來，雖然不盡相同。但剛好又碰到公司倒閉的你，看起來像是後者。」最後，他拿起那根沾滿蕃茄醬的薯條指向前頭，右手托著下巴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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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你這麼說，就是我看起來不想幹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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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有點類似，但又不全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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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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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所知，據我所聞，你是少數我從其他公司聽到、從不拖稿的作家。美其名是工作熱愛者，說直接點叫工作狂。也因此你說要休息，我是認同的。雖然作家生涯只有五部作品，但各個都是長篇大作。別人要花一年、甚至兩年才能完成的作品，你在短短三年就完成了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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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京露出佩服的表情，做出拍手的手勢，手上的薯條隨之晃了晃，番茄醬居然沒滴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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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那樣的感覺很奇妙。我可以提筆，可以寫作。但題材是真的一點想法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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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海X王』那種王道熱血漫畫如何？稍微改編成奇幻小說，也是可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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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有違當初創作初衷。我想要的是別人沒想到、沒想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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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確實是。那你有什麼想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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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法？就是沒想法，如今我才會坐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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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陳京那一側，桌上多了五支曾經裝過馬丁尼的高腳杯。也許今晚的暢聊讓他輕鬆許多，一不小心喝多了，才問出這麼沒深度的問題吧？我們這一餐，聊了快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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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喝」——一間小型餐酒館，門口橫招上刻有高腳杯造型，旁邊寫著「來喝」兩個字。既單調又無聊，毫無創意。不過裡面喝的吃的都不錯倒是真的。也許招牌改一改生意會好很多，就怪老闆固執，說什麼「莫忘初衷」——那是他喝醉時把我們炮轟出去喊的一句話，隔天我們再回來，他早已忘記昨晚的事，笑呵呵地對我們打招呼，對陳京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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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醉了，但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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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後我們也會碰面，但這件事我不會提及。除非我在哪一天又開始提筆寫作，才會把它當作個小彩蛋，寫進故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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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來喝」這裡，我們有個不成文規定：當天來一定會按心情點一杯馬丁尼（畢竟是招牌），再選擇口味。像今天，我的是「藍色憂海馬丁尼」，陳京點的是「蹦蹦亂跳死海沉醉馬的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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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那也是馬丁尼，你沒聽錯。陳京命名的品味差強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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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差，看你的筆名就知道了哈哈。」他曾經大拍我的肩膀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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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還沒喝醉，是真心脫口而出。我內心的髒話也隨即脫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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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效仿某部電影，他跟老闆說以後會常來，我們不點其他喝的，只要第一杯喝完，往後每15分鐘就再送一杯一模一樣的過來，沒喝完就別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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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一直聊天還要一直點飲料很麻煩。」陳京說道，接著比起了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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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的他卻倒豎大拇指，常在醒來的瞬間，講出上百個歷代祖先擁有智慧卻說不來的髒話（我以前在電話另一頭聽過，我猜他每次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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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他點了一款聽起來可以隨時把路人幹掉的酒精飲品。事後聽老闆說，他調配的比例比一般50/50馬丁尼還要來得更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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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我們在這待了快兩個小時。「來喝」即將打烊，隔壁桌的大哥不知何時早已離去。我們聊得很認真、很投入，這是少數我所擁有、真實活著的時光。我很珍惜此刻一分一秒。也許我曾經錯過了什麼，至少我明白現在的我活在當下，未來的事交給未來的我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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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法嗎？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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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天花板的燈，除了櫃檯三盞，我們這裡還有兩顆，被調整成更暗的黃光。老闆說過，配合時間，館內燈光會自動調節亮度。有些夜貓子的生活才剛開始，若保持原來光度，會過於明亮使他們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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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嗎哈哈？那時我想過嘲諷，但心頭一轉，也想到了此處的溫暖。這也許是我常來這裡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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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京昏昏欲睡，儘管酒精催眠，但仍能感受到他保有最後一絲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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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好好休息。或許像你說的我常處在工作環境，忙於公司工作的事情。我應該會到處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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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他上車後，在向司機報地址之前，我最終跟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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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這也有想法了嗎？」他幾乎閉起眼睛，口齒卻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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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呢？」我將他的眼鏡安置在左胸前的口袋裡，鏡片朝外掛著，深怕刮花了（雖然是假的，裝什麼文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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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也是，沒有人能知道你的想法。畢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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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是當紅作家『古靈精怪邱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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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京莞爾一笑，車子朝著圓月離去。他的夜晚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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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的夜晚，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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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潔月光下，會有那麼一群人，他或她的故事，會在此刻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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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人看到、知道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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