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五踏上返乡之途。一路风尘数周，他终于来到了那座熟悉的荒山。山林依旧茂密，藤蔓横生，路途曲折难辨，唯独他行得轻松，仿佛每一块石头、每一道弯，都还记得他的脚步。
穿过一片斑驳的林影，他在被树木环抱的小荒地前停下。那儿依旧立着一座矮小的木屋，屋檐垂草，烟囱早已冷却无烟。门边坐着一名女人，衣衫褴褛，怀中抱着一只破旧的洋娃娃，正低声与它呢喃。
“姐——”他轻声唤道。
女人先是怔了怔，随即发出一声尖叫，跌跌撞撞地扑上前来。她的笑容天真而空洞，手中仍紧紧攥着那只洋娃娃，眼里倒映着夕阳的光。
屋内传来笨拙的脚步声。母亲踉跄着出来，满脸皱纹因激动而颤抖。她哆嗦着拉住何五的手，泪水与口水一同打湿他的袖口。何五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
屋里弥漫着竹子的青涩气味。大哥倚在床边，跛足微微打颤，他笨拙地理着竹条，竹篾几次滑落，他又几次去捡。那笑仍然露出来——因为出外多年的弟弟，回来了。
傍晚，母亲起锅煮了饭。锅沿焦黑，米粒糊成厚厚一层，却飘着淡淡的麦香。何五起身去帮忙母亲从锅里盛出热腾腾的饭并分了四碗，摆到木桌上。母亲伸手去拿碗，手指微颤，舀起一勺又一勺送入口中，嘴角的口水流下，她却毫无察觉，只一边咀嚼一边笑着看儿子，像是怕他再走。
大哥坐得很直，动作极轻，连筷子落碗的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每次伸手，都略显迟疑，像怕惊扰了什么。何五看着他抬眼的那一瞬，仿佛那人有许多话涌在心头，却终究只是垂下目光，把粥细细舀尽。
二姐最初还抱着洋娃娃，对着它说悄悄话。何五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笑着说：“娃娃也要吃饭呀，来，让她先吃一口。”
她迟疑地端起碗，先喂“娃娃”，再自己小口小口地吃，眼角的笑意一点点回来了。
屋外的风吹过，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照出一张张朴拙的脸。米饭的热气混着柴火的味道，升腾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夜色渐深，小屋亮起油灯。昏黄的光线在木壁间摇曳，却比记忆中更温暖。
他帮母亲添柴，又为二姐盖好破旧的毛毯。大哥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目光时不时落在那柄斧头上。
何五察觉到了，笑了笑，将斧头取下，放到他身边。
“想学？等你脚再稳些，我教你。”
大哥慌忙摇头，又迟疑地点了点，嘴角抿出一丝羞涩。
二姐在旁咯咯笑着，模仿着他们的语调，仿佛这是一场游戏。母亲靠在墙边，目光呆滞，却在灯火中露出一抹微笑——那笑笨拙，却真挚如旧日晨光。
何五望着他们，心头泛起阵阵酸楚。
这间屋、这几个人，便是他的柔软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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