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畫顏料、畫布、畫筆、松節油……熟悉的氣味充斥著蘇琪特意為她清理出來的陽台角落。這氣味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記憶的閘門,但這次湧出的不僅是恐懼,還有一種夾雜著痛苦的、近乎亢奮的戰慄。
林曉站在空白的畫布前,如同面對一個未知的審判。她調色盤上的顏色是她特意挑選的——濃烈的硃紅、刺眼的鈷藍、飽和的鎘黃,還有象徵著淤傷和死亡的深紫與黴綠。她拒絕了所有溫和的中間色。
第一次拿起畫筆蘸取顏料時,她的手抖得厲害。顏料厚重的質感,讓她想起某些不願回憶的、粘稠的觸感。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將筆觸落在畫布上。
她沒有構思任何具體形象,只是任由情緒驅動手臂。最初是混亂的、壓抑的色塊堆疊,彷彿在重現她內心的混沌。然後,漸漸地,線條開始變得尖銳、充滿攻擊性。紅色像潑濺的血液,黑色如同撕裂的傷口,藍色是冰冷的囚籠。她畫得越來越快,呼吸粗重,額頭沁出汗水,像是在進行一場瘋狂的驅魔儀式。
蘇琪不敢打擾,只是遠遠地看著,心驚肉跳。畫布上呈現出的景象,絕非美麗,而是充滿了痛苦、憤怒和一種令人不安的暴力美學。
在一個角落裡,一個模糊的、類似人形的輪廓開始浮現。那不是寫實的肖像,而是由扭曲的線條和令人不適的色彩構成,它似乎想擁抱,但姿態卻充滿佔有和吞噬感。那是陳曜。是她內心感受到的、那個名為「愛」的怪物。
畫到這裡,林曉突然停筆,劇烈地乾嘔起來。直面這個內化的惡魔,需要巨大的勇氣。她感到一陣虛脫,但同時,一種奇異的暢快感也隨之而來。將無形的創傷轉化為有形的、可視的圖像,彷彿是將毒液從體內逼出,攤開在陽光下。
隨後的幾天,繪畫成了她每日的儀式。她畫記憶中的恐懼,畫夢境裡的詭異,也嘗試畫下那個午後畫室裡的光柱。後者總是失敗,色彩變得灰暗,線條顯得猶豫。她發現,描繪痛苦遠比描繪快樂來得順暢和真實。這讓她感到悲哀,卻也讓她更加確信——陳曜所說的「深度」,是建立在毀滅之上的海市蜃樓。
張醫生看著她的畫,沒有從藝術角度評價,而是說:「這是一種非常有效的表達性治療。你在重新定義你的經歷,而不是被動地接受他給你的定義。畫布是你的領地,在這裡,你擁有絕對的解釋權。」
與此同時,李律師那邊有了突破性進展。通過調取陳曜辦公大樓的監控(在申請到搜查令後),他們發現陳曜在事發前幾天,曾多次深夜返回辦公室,攜帶一個小型的硬殼箱離開。而根據大樓物業記錄,他那段時間並無需要加班處理的緊急項目。這個行為相當可疑。
「他可能在轉移或銷毀證據。」李律師分析道,「那個地球儀裡的東西,或許已經不在公寓了。但這個行為本身,說明了我們的方向是對的——他確實有不想被我們發現的東西。」
線索似乎指向了陳曜的辦公室。那個戒備森嚴、代表著他社會地位和專業權威的堡壘。一場新的、更加危險的攻防戰,正在醞釀。林曉看著畫布上那個色彩猙獰的「愛之怪物」,眼神逐漸變得堅定。她要面對的不只是內心的幽靈,還有外部那個武裝到牙齒的、真實存在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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