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生命裏的變數 - 回憶裡的街道

賀豐年在酒店只住了兩天，便不得不匆匆退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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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一早，他便接到六姐的電話，說父親早上突然中風，已經送進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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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豐年排行第七，是家中的老么，對上還有六個姐姐。大姐比他大十八歲，幾乎能當他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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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年紀也大了，都已經七十多歲，快到八十。六姐是這麼多姐姐之中與他感情最親，從小到大他都叫她作「小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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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趕到醫院時，六位姐姐早已到齊，圍在病床邊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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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一見到他，語氣半是責備半是關心：「小豐，你終於肯露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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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則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唉，做生意本來就有起有落，當是累積經驗吧，人生還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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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豐年不禁紅起眼眶。他走到母親身邊，父親閉著眼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像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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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臉頹然，手搭在母親肩上，低聲說：「我沒事，真的沒事。讓你們擔心了，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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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輕輕拍了拍他的手：「你要是真的沒事，就回來幫我看店吧。你爸雖然只是輕微中風，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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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在老舊的小區經營一間傳統雜貨店已經五十多年，也不是為了賺錢，純粹只是生活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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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姐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旁，笑著說：「對啊，你乾脆搬回來住吧，順便幫我照顧一下孩子，一舉兩得。」

六姐去年與前夫分居，帶著年幼的兒子 -- 子朗，搬回來和父母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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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四姐和五姐也紛紛開口關心。

「你的債還剩多少？要不要我幫你做債務重組？」三姐是會計師，說話一貫直接。

「別什麼都自己扛，有什麼需要就說。」四姐和姐夫經營餐廳，總是熱心幫忙。

「你其實有沒有報警備案？沒有的話，先跟我回去備案。」五姐是重案組女督察，做事乾脆俐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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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豐年看著一圈關心自己的家人，鼻腔陣陣發酸：「謝謝你們，我⋯⋯ 真的很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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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做老么的好處吧，永遠被父母和姐姐們愛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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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雅婷正經歷著人生中最疲憊的一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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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年級有五個班，每班二三十個學生。那天早上，學生集體出現嘔吐、腹瀉等症狀，雅婷立刻協調人手照顧不適的孩子，並開始一一通知家長。整天，她都在電話和現場之間奔波，還要陪著病情嚴重的學生搭救護車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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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色全黑，她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空蕩蕩的小公寓。進門後，她連燈都沒開，鞋子一甩，就倒在沙發上沉沉睡去。這一夜，她夢見自己在無數電話鈴聲和孩子哭聲中奔波，醒來時渾身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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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調查，終於查明：原來是早餐牛奶出了問題，十二盒牛奶全部被驗出大腸桿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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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不是學校的錯，但雅婷還是要逐一向家長道歉，還要向教育局、校董會和家長會寫報告，解釋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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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過去，風波終於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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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婷坐在辦公桌前，看著手裡的一盒重『事後避孕藥』，心裡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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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錯過了最佳服用時間，現在吃與不吃都沒差了。

她想起K先生溫熱的手臂，想起那夜的激情和這週的慌亂，忽然有些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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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自己不要這麼倒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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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賀豐年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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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老人中風的黃金治療時間是中風後的三個小時，幸好媽媽機靈，見情況不對勁，第一時間叫了救護車，把父親及時送到醫院。雖然暫時不用做手術，但還需住院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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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的中風都會有些不一樣的病徵。而賀爸爸手腳活動基本無礙，有手抖和視力模糊，還有平衡力變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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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他便退了酒店房，拖著行李回到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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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家門，外甥子朗便興奮地跑過來，雙手高舉要他抱。賀豐年笑著把他抱起來，在半空中拋了個圈又穩穩接住。

子朗咯咯大笑，還嚷著要再玩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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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姐把行李拉進房間，嘴上抱怨道：「他都多大了，你還這麼玩，小心撞到天花板。」賀豐年又拋了一次，才把子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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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這個時間子朗會在家？今天幼稚園放假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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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姐嘆了口氣：「前幾天學校發生食物中毒，孩子們上吐下瀉，有的還在住院。學校需要時間清潔和整頓，所以這幾天都沒去上學。」她拍拍賀豐年的肩，「你回來得正好，可以幫我照顧他，這樣我也能安心去上班。」

小小姐是在零售服裝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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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豐年點點頭，但還是說：「今天不行，我想先去雜貨店裡看看。」六姐叮囑他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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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貨店離家不遠，只隔著一條長街。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賀豐年發現不少老店鋪已經空置，只有幾家還堅持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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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麵包店，他聞到蛋撻的香氣，便走了進去。

「老闆娘，給我一個蛋撻。」他邊說邊掏出錢包。

老闆娘把蛋撻遞給他：「不用付了。豐年，你爸怎樣？他還在嗎？」

賀豐年笑了出來，還是把硬幣放下：「他還好，過幾天應該能出院。謝謝你，我先走了。」

他拿着溫熱香口的蛋撻便放進嘴去。

他自出生便在這小舊區成長，老街坊們比起遠房親戚還要親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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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雜貨店門口，他掏出母親給的鑰匙，蹲下身打開鐵鎖，雙手用力把厚重的鐵閘拉起一半，再換一個姿勢托起至頂部。

他不禁想，年近八旬的父母每天都要這麼費勁地把閘拉開，真是不容易。搖搖頭，心裡泛起一陣酸楚和懊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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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身後有人經過。看了看他又看向了店內，接着往旁邊的樓梯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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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回頭望去，只見到對方的背影。那是一個女人，肩上挎著一只名牌手袋，長長的捲髮披散在背上，黑色西裝褲下是一雙黑得發亮的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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