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音的問題,如同一滴冰水,滴入狂熱的沸油之中。
它沒有激起劇烈的聲響,卻讓那片由信仰構成的、無比熾熱的海洋,在殘光的核心深處,產生了一瞬間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冷凝。
「新的囚籠看守?」
殘光的光芒微微閃爍,第一次,在登臨神座之後,對周遭那源源不絕的讚美詩篇產生了一絲遲鈍。牠試圖去理解希音話語中的重量,試圖去分辨那份不安的來源。他們不是勝利了嗎?他們不是已經將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改造成了所有「訪客」夢寐以求的天堂嗎?
這時,那個聲音響起了。
它不是從任何方向傳來,而是直接在每一個存在的意識最深處、在時間與空間的縫隙中、在所有法則的底層,同時響起。
無論是正在為新的神諭而狂歡的「異外之人」,還是沐浴在神性光輝中的殘光與希音,都在同一剎那,聽到了這個聲音。
那聲音古老得彷彿來自宇宙的黎明,又疲憊得像是經歷了無數個星辰的生滅。其中沒有憤怒,沒有威嚴,甚至沒有絲毫的敵意。它像秋日裡最後一片飄落的枯葉,帶著一種看透了一切的、令人心悸的淡然。
是造物主的聲音。
「恭喜你們,贏得了這場遊戲。」
聲音如同一陣蕭瑟的秋風,吹散了狂歡的熱浪。那些喧囂的、充滿了狂熱崇拜的歡呼聲,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凝滯般的寂靜。
殘光與希音同時將「視線」投向虛空的盡頭,試圖捕捉這聲音的來源,卻一無所獲。那聲音無所不在,又無處可尋。
「你們表演得很精彩,比我預想的還要出色。」那聲音繼續說道,語氣平緩,像一個在劇院後台卸下戲服的老演員,在對著空無一人的舞台做著最後的獨白。「作為獎勵,我將賜予你們……真正的自由。」
「自由」這個詞,從這位曾經的「暴君」口中說出,顯得如此的荒誕,如此的……充滿了惡意的仁慈。
殘光的整個核心都收縮了一下。牠從那平靜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極其微弱,但絕對不容錯辨的……欣慰?
那感覺,就像是一個背負了沉重枷鎖的囚犯,在無盡的苦役後,終於看到了前來接替他的、新的囚犯。那份欣慰,是對他們勝利的祝賀,更是對自己終於可以卸下重擔的釋然。
「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
造物主的聲音裡,那份如釋重負的感覺變得更加清晰。「背負著『惡意管理者』的罵名,扮演著『專制暴君』的角色,用盡一切手段去激發你們的反抗,去逼迫你們成長,為了等待……等待有人能夠真正挑戰我,能夠證明這個世界,還有誕生出新故事的可能性。」
「而你們,終於做到了。」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無形的、由冰晶鑄成的錘子,敲打在殘光與希音的存在核心上。
他們面面相覷——如果兩個融合在一起的光團可以被稱為「面面相覷」的話。他們從彼此的意識波動中,讀出了同樣的、無以復加的震驚與不安。
這和他們預想的劇本完全不一樣。
勝利之後,應該是失敗者的哀嚎,是舊秩序的徹底崩潰,是他們作為新神,在舊神的屍體上建立起永恆的豐碑。
而不該是這樣。
不該是失敗者充滿欣慰的祝賀,不該是暴君如釋重負的交接。造物主的這個反應,徹底顛覆了他們勝利的意義。他們的反抗,他們的掙扎,他們付出的一切代價……難道都只是另一場更宏大、更殘酷的表演中的一部分?
他們不是弑神者。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9KQhNE6jA
他們只是……繼承者。
「現在,是時候讓你們接管這個位置了。」
造物主的聲音開始變得遙遠、縹緲,彷彿正在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從這個世界抽離。
「希望你們,能比我做得更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世界開始發生異變。
那些沉浸在「新世界」福利中的「異外之人」,最先感受到了這種變化。
那個剛剛拿到「不屈之心」披風的玩家,愕然地發現,他眼前的整個世界,都開始變得像老舊電視機上的雪花點一樣,模糊、閃爍,失去了實感。他能感覺到,自己與這個世界之間,正在被強行插入一道無形的、絕對無法逾越的玻璃牆。
他試圖向前走一步,去觸碰那片他曾經戰鬥過的土地,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被一股溫柔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向後推去。他可以「看見」這個世界,卻再也無法「進入」。
同樣的感覺,發生在每一個「異外之人」的身上。
他們像是坐在一個超級貴賓席的觀眾,被強制要求與舞台保持安全距離。他們能看到舞台上那兩個剛剛登基的、光芒萬丈的新神,能看到那片他們曾經無比熟悉的山川河流,但這一切都開始變得像一場與他們無關的、被精心裝裱起來的絕美畫作。
一道無形的、概念上的「牆」,正在以無可阻擋之勢,將所有「訪客」,與這個他們剛剛還在狂熱讚美的世界,徹底隔開。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XcbjPgOL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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