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殘光投下的那篇「考據黨聖經」,是一顆經過精心設計的、能夠精準引爆的深水炸彈;那麼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則完全超出了牠的預料,甚至讓牠這個始作俑者,都感到了一絲混雜著荒誕與敬畏的……寒意。
謊言,一旦脫離了創造者的掌控,被投入到名為「集體潛意識」的汪洋大海中,它就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可控的工具了。
它變成了一種……活物。一種會自我繁殖、自我進化、自我證明的、恐怖的彌母病毒。
在最初的幾天裡,「雙子神神話」還只是一場僅限於「考據黨」與「高端玩家」之間的小眾狂歡。他們像一群發現了新大陸的哥倫布,瘋狂地在世界的各個角落,挖掘、分享、辯論著那些支持新神話的「證據」。
但很快,這場狂歡,開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向著更廣闊的群體蔓延。
第一個轉折點,來自於一個名為「弔詭鎮觀光團」的玩家組織。他們抱著「打假」的心態,組隊前往了這個被神話賦予了「預言之地」意義的小鎮。他們本想用親身經歷,來戳破這個荒誕的謊言。
結果,他們成了第一批……最狂熱的信徒。
因為他們發現,弔詭鎮,真的和神話中描述的一模一樣。這裡的居民,真的只會說反話;這裡的法則,真的充滿了邏輯上的矛盾;這裡的氛圍,真的有一種……能夠讓世界排斥之力都暫時失效的、奇異的「鬆弛感」。
當他們將這些第一手的、附帶著大量影像資料的考察報告發布到論壇上時,整個異外之人的社群,徹底沸騰了。
「我靠!原來弔詭鎮真的存在!我一直以為是都市傳說!」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9ed292727
「那豈不是說……『聖經』裡說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懷疑的堤壩,一旦出現了第一道裂縫,崩潰就只是時間問題。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無數個「巧合」,開始在世界的各個角落被「發現」。
一個正在攻略「血月古堡」副本的團隊,在擊敗了最終BOSS後,意外地發現,在地毯的下方,藏著一個極其隱蔽的、用古代文字寫成的徽記。經過語言學家們的破譯,那段文字的意思是——「靜待光影歸來」。
一個沉迷於釣魚的生活玩家,在「靜默之海」的某個無名小島上,釣上來一個密封的漂流瓶。瓶子裡,是一張用黑白兩種墨水繪製的、極其抽象的畫。畫上,是兩個光影構成的人形,正在對抗一隻巨大的、彷彿由無數怨靈構成的獨眼。
甚至,就連世界的背景音樂,都被音樂家們重新進行了解構。他們宣稱,在將某段主旋律進行「降調慢放」處理後,可以清晰地聽到一段……悲傷的、彷A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合唱。那段合唱的歌詞,經過好事者的「空耳」翻譯後,赫然是——「竊火者,歸還我們的世界」。
謊言,已經不再需要殘光去提供新的「證據」了。
這些狂熱的、充滿了無限想像力的異外之人,正在自發地、爭先恐後地,為這部「神話」,添磚加瓦。他們用自己的腦洞,將這個世界裡,所有看似無關的、隨機的、甚至是無意義的細節,全都完美地、天衣無縫地,縫合進了「雙子神VS竊火者」這個宏大的敘事框架之中。
無貌商人的覆滅,不再是一次單純的勢力洗牌,而是「偽神使徒的敗亡」。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L3i2zCbyU
法則執行官的追殺,不再是系統的清理程序,而是「竊火者對正統的恐懼」。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PTQnFCF54
就連玩家們自己那無處不在的「憤怒迴響」,也被賦予了全新的、神聖的意義——那不再是凡人的抱怨,而是「舊神對竊火者的、跨越了萬古的詛咒」。
每一句咒罵,都成了正義的呼聲。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oBbz5QPut
每一次摔鍵盤,都成了神聖的儀式。
殘光和希音,躲在弔詭鎮的那個破敗鐘錶店裡,沉默地「觀看」著這一切。
牠們像兩個不小心點燃了森林的孩子,眼睜睜地看著那小小的火星,如何以燎原之勢,將整個世界都捲入一場瘋狂的、盛大的、自我感動的集體狂熱之中。
希音的身體,恢復得越來越快。她的身軀不再那麼透明,逸散的星塵光點也幾乎完全消失。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那顆作為「古神之心」容器的、早已破碎的核心,似乎正在被一種無形的、溫暖的力量,緩慢地修補著。
這種力量,並非來自她自身,而是來自……那些異外之人。
來自於他們那日益增長的、堅定不移的「相信」。
「你看……」
希音將自己重新變得凝實的手掌,輕輕地貼在殘光那團依舊微弱,卻比之前穩定了不少的核心光芒上。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混雜了興奮與不安的顫抖。
「我們……我們甚至不需要真正的神性。」
「我們只需要……讓他們相信我們有神性。」
她抬起頭,那雙曾經看透了太多悲劇的、清澈的眼眸,此刻正倒映著無數異外之人那狂熱的、充滿了信仰光芒的臉龐。
「信仰本身……」她輕聲說道,像是在對殘光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就是最強大的力量。」
殘光的核心光芒,輕輕地閃爍了一下。
牠將自己的意識,再次透過那根由「善意」构成的、看不見的絲線,連接到了那個早已成為了「雙子神神話」首席傳教士的、狂熱的「魔術師」身上。
牠以一個路過的、神秘的、彷彿知曉一切的「先知」的口吻,在魔術師的腦中,留下了一段全新的、模棱兩可的「神諭」:
「……當黑色的太陽,在白骨的峽谷升起,舊神的蹤跡,將被再次銘記……」
然後,牠沉默地、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位狂熱的傳教士,如何將這句牠隨口編造的、毫無意義的謎語,解讀成一部長達數萬字的、關於「雙子神即將在枯骨峽谷展現神蹟」的、充滿了激情與宿命感的預言。
是的。
牠的光芒,在弔詭鎮那充滿了悖論的法則中,被奇異地扭曲、放大,折射出一種,連牠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神秘而威嚴的色彩。
牠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帶著社會學家觀察實驗對象般的、充滿了愉悅感的姿態,回應了希音的感嘆。
「沒錯。」
「我們正在重新定義什麼是『真實』。」
「在這場戰爭中,事實是什麼,根本不重要。」
牠頓了頓,那閃爍的光芒中,透出一種屬於陰謀家的、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篤定。
「重要的是……」
「哪個故事,更能說服人心。」
就在此刻,遙遠的、被稱為「論壇」的異度空間中,一個全新的、爆炸性的消息,被一個剛剛從「血月古堡」副本中出來的、滿臉寫著不可思議的「異外之人」,狂熱地發布了出來。
他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在帖子裡附上了一張極其模糊,卻又能清晰地辨認出輪廓的截圖。
那是一塊被他從BOSS屍體下的地毯裡,無意中發現的、古老的石板。
石板上,用最古老的、早已被遺忘的文字,鐫刻著一幅壁畫。
壁畫上,是兩個緊緊擁抱在一起的、由光構成的人影。
在他們的對面,是一個巨大的、由無數扭曲的、充滿了痛苦的臉孔構成的……猙獰的、巨大的獨眼。
「找到了!!!!」
那個異外之人用他平生最大的力氣,敲下了這個足以讓所有質疑者都閉上嘴巴的標題。
「雙子神的神諭……是真的!!!」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jmCv8dk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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