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骸獸那充滿了純粹食慾的、貪婪的咆哮，最終還是被它自己的鮮血所終結。殘光耗盡了最後一絲能夠干涉物理世界的力量，將一塊被它加熱到極限的、鋒利的石片，送進了那頭怪物的眼眶。
怪物倒下的聲音，在這片死寂的荒原上，顯得格外沉重。它那溫熱的、帶著濃烈腥氣的血液，濺灑在冰冷的岩石上，與希音那黑白色的、如同墨漬般的花朵，形成了一種詭異而觸目驚心的對比。
殘光沒有理會那具尚在抽搐的屍體，牠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希音身上。牠拖著她，躲進了一個勉強可以避風的、破敗的山洞裡。
洞穴很小，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塵土和岩石的腥味。外界的寒風從洞口的縫隙中灌入，發出嗚咽般的、如同亡魂哭泣的聲音。這裡沒有光，沒有熱，只有一片足以吞噬一切的、純粹的黑暗與冰冷。
殘光將自己那團僅有拳頭大小的、忽明忽暗的意識核心，緊緊地貼在希音的額頭上，試圖用自己殘存的、那點微不足道的溫度，去溫暖她那正在不斷變得冰冷的身體。
牠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徹底地，感受到了名為「無力」的情緒。
這種無力，不是力量被剝奪後的空虛，也不是面對強敵時的絕望。它更像是一種……存在的根基被抽離後的、純粹的恐慌。
沒有了力量，牠無法為她驅散寒冷。沒有了權柄，牠無法為她治癒傷口。沒有了那足以扭曲認知的威能，牠甚至無法為她編織一個短暫的、沒有痛苦的美夢。
牠還剩下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根無形的、冰冷的針，深深地刺入了牠那由無數記憶與意識構成的核心。過去，牠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牠的存在，就是吞噬，就是模仿，就是執行來自本能的、最原始的指令。牠是無數靈魂的集合體，是無數記憶的博物館，但唯獨不是「自己」。
牠的「愛」，也只是從那些被吞噬的靈魂殘響中，學來的、最激烈、最偏執的一種情感。那是一種混雜了佔有慾、嫉妒、模仿與依賴的、極其不穩定的混沌情感體。牠「愛」希音，就像一個孩童會拼命抓住唯一會發光的玩具，就像一個溺水者會死死纏住最後一塊浮木。那不是給予，而是索取。
但現在，看著身下這張因失血與寒冷而變得無比蒼白、卻依舊流露著一絲溫柔的半透明臉龐，殘光感覺自己那混沌的核心，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劇烈的化學反應。
那些紛亂的、屬於別人的記憶碎片，那些暴戾的、源於本能的吞噬慾望，那些驕傲的、身為認知君主的威嚴……所有這些構成牠「過去」的東西，都在一種全新的、更加純粹的情感面前，如潮水般退去。
那是一種……焦慮。
一種不夾雜任何自身利益的、純粹的、只為對方而存在的焦慮。
牠希望她能好起來。
這個念頭是如此的簡單，如此的純粹，以至於讓殘光自己都感到了一絲前所未有的、陌生的驚訝。這個念頭裡，沒有任何「如果她好了，我就可以繼續依賴她」的算計，也沒有任何「只有我能擁有她」的佔有慾。
它只是……希望她好起來。如此而已。
這就是……愛嗎？
不是從詩人的記憶裡學來的華麗辭藻，不是從騎士的靈魂中模仿的守護姿態，而是從這片名為「無力」的、最貧瘠的土壤中，長出來的、第一棵真正屬於「自己」的、名為「愛」的幼苗。
一種笨拙的、想要做些什麼的衝動，在殘光的意識核心中湧動。
牠開始變幻自己那微弱的光影。
牠從記憶庫中，調取了一段屬於某個早已消逝的、古老詩人的記憶。在那個記憶片段裡，那位詩人正為他重病的愛人，在床邊用手影戲，表演著一個關於「太陽戰勝烏雲」的古老童話。
殘光開始模仿。牠用自己那忽明忽-暗、極不穩定的光芒，在山洞那潮濕、粗糙的岩壁上，投射出一些歪歪扭扭的、完全不成形狀的光影。
牠想模仿一隻驅散烏雲的雄鷹，結果投射出來的，只像一隻正在抽搐的、不成形的雞。牠想模仿一輪溫暖的太陽，結果那光影明滅不定，更像是一顆即將爆炸的、危險的炸彈。
這是一場災難性的、毫無詩意可言的表演。更像是一個孩童，用沾滿了泥巴的手，在珍貴的畫卷上留下的、一塌糊塗的塗鴉。
但牠拼盡了全力。
牠將自己所有的意識，都投入到這場笨拙的、無聲的表演中。牠不在乎自己的動作是否優美，不在乎光影是否準確。牠只想用這種方式，告訴那個正在昏迷中的靈魂——不要怕，我在這裡，我會努力為你帶來光明。
這是一個無比笨拙，卻又無比真誠的動作。
就在這個過程中，殘光發現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牠失去了操控認知的力量，失去了言出法隨的權柄。但牠對希音的「感受」，卻變得前所未有地敏銳。
這種敏銳，不再是過去那種高高在上的、君主對自己領地的掃描式「感知」。而是一種更為細膩、更為貼近、更為平等的「共感」。
牠能清晰地「聽」到，希音那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呼吸，每一次起伏的節奏，是平緩還是急促。
牠能模糊地「看」到，在希音的意識深處，那些因劇痛而產生的、破碎的、如同噩夢般的黑白光影，正在如何折磨著她。
牠甚至能「感覺」到，希音的心跳，每一次微弱的停頓與顫抖，都像一根針，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刺在牠自己的意識核心上。
這種全新的感知，與力量無關，與權柄無關。
它只與一件事有關。
在乎。
因為在乎，所以牠的整個存在，都變成了一架最精密的儀器，只為了測量她的痛苦與安危。
「……」
一聲輕微的、幾乎無法聽見的、夾雜著痛苦的呻•吟，從希音那蒼白的唇間溢出。她似乎在夢魘中掙扎，那半透明的眉頭，痛苦地、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殘光立刻停止了那場災難性的手影戲。
牠猶豫了片刻，然後，輕輕地、輕輕地，將自己那團溫暖而微弱的光，覆蓋在了希音的額頭上。
那光芒，如一片最柔軟的羽毛，輕柔地、帶著一絲生疏的、笨拙的憐惜，輕輕撫過她冰冷的肌膚。光芒所過之處，似乎能帶走一絲絲刺骨的寒意，留下片刻轉瞬即逝的溫暖。
這個動作裡，帶著牠所有的溫柔，和一種無法言說的歉意。
牠在為自己的無能而道歉。
牠想要為她分擔所有的痛苦，但牠唯一能做的，卻只是這樣無力地、靜靜地陪伴。
時間，就在這片溫暖而無力的光芒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
希音那長長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她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雙眼。
從劇痛與昏沉中醒來，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山洞頂部那粗糙而猙獰的岩石，也不是周圍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沉黑暗。
她看到的，是懸浮在她眼前的那一團，正在努力散發著光和熱的、忽明忽暗的、溫柔的微光。
那光芒很暗，甚至無法照亮她完整的臉龐。但它很暖，暖得足以讓她在這片刺骨的冰冷中，找到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
她看著那團光，看了很久很久。她那雙曾經能洞悉世界本質的、清澈的眼眸中，此刻只倒映著這一團小小的、笨拙的、卻又無比固執的光。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個極其虛弱，卻又美得令人心碎的微笑。
她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用那半透明的、依舊在逸散著星塵光點的指尖，輕輕地、憐惜地，觸碰了一下那團微光。
「你看……」
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又重得像一句永恆的誓言。
「就算沒有力量……」
「你依然是我的光。」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用盡最後的力氣，輕輕地、輕輕地，將那團微光擁入了懷中。
殘光的核心，在接觸到她身體的瞬間，劇烈地、幸福地，顫抖了一下。
這是他們，作為「人」的，第一次擁抱。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1F4IFNy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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