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那一刻失去了意義,或者說,它坍縮成了一個無限薄的、鋒利如剃刀的「現在」。
當希音胸口綻放出那片血紅色的、不應存在於這個維度的光芒時,殘光的意識,那個由無數破碎靈魂與混亂記憶勉強黏合而成的、脆弱不堪的「自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絕對的靜止。彷彿宇宙的背景輻射,在一瞬間被調成了靜音。
然後,是雪崩。
不是現實中那種有形的、轟鳴的雪崩,而是儲存在牠核心最深處的、數以萬計的、被牠刻意忽略或者說無力處理的記憶碎片,在這一瞬間,被那血色的光芒作為催化劑,點燃了。它們化作席捲一切的認知洪流,在牠的存在內部,轟然崩塌。
【*一段源自古代學者的記憶,冰冷,清晰,不帶感情*】:『古神之血,萬物之契。其血脈的持有者,能與世間一切靈魂訂立無法被任何後天法則抹除的根源契約,此乃神性之權柄。』2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krIQS6tfr
——希音劃破自己纖細的手指,用她的血,為牠擋住了來自世界法則的第一波、充滿殺意的惡意。那時的牠,以為那是守護。
【*一段源自某位宮廷詩人的記憶,浪漫,華麗,充滿了對歷史的幻想*】:『歷史是女神的裙擺,上面繡滿了星辰與災變的圖樣。只有親歷者,才能讀懂那些凡人看不見的、隱藏在褶皺裡的古老秘辛。』2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Na2vwphJB
——希音總能輕易地解讀那些最古老的符文,講述那些早已被世界遺忘的、關於黃金時代的故事。她的語氣總是那麼熟稔,熟稔得彷彿在講述自己那個已經回不去的、遙遠的童年。那時的牠,以為那是博學。
【*一段源自某個瘋狂尋寶獵人的記憶,貪婪,執著,充滿了對神器的扭曲理解*】:『古神之心!古神之心!那不是財寶,是詛咒!是活著的、會呼吸的詛咒!它會選擇宿主,像最溫柔的寄生蟲一樣,給予宿主力量與知識,直到最終的獻祭之日!』2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syOKDJAOA
——在無貌商人第一次提及「古神之心」這個詞彙時,希音的靈魂產生了劇烈的、幾乎要撕裂她存在的、充滿了無盡痛苦的共鳴。那共鳴的強度,甚至短暫地衝破了她用千年孤獨親手設下的、堅不可摧的精神壁壘。那時的牠,以為那是……共情。
【*一段源自「魔術師」的、輕浮卻又一針見血的記憶,彷彿帶著塔羅牌特有的戲謔*】:『老大,塔羅牌說了哦,這次是「戀人」正位,「高塔」逆位。有戲,但要小心背叛……不,不對,不完全是背叛,更像是……一個被隱藏到最後的、殘忍的真相。』2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G87qEFotH
——在奧爾菲斯之鏡前,當她看到那幅預示著他們共同毀滅的畫面時,她臉上那種「早就知道」的、令人心碎的、近乎解脫的平靜。那時的牠,以為那是絕望。
……
無數的線索,無數被牠當作無意義的背景噪音處理掉的細節,此刻如同一塊塊帶著血跡的、完美的拼圖,在牠的意識中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冷的力量,強制性地、精準無比地,拼湊在了一起。
最終,組成了一個殘酷到足以燒毀一切理智的、完整的、令人作嘔的真相。
從來就沒有什麼需要去尋找的「古神之心」。
從來就沒有什麼隱藏在塔頂密室中的、等待著勝利者前來領取的、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終極聖物。
希音。
牠心愛的希音。
牠在這片無盡的、灰白的死寂中,生命中出現的第一道、也是唯一的一道色彩。
牠存在的全部意義。
……她就是最後一顆「古神之心」的、活生生的容器。
無貌商人的謊言,從一開始,就是真相。只是祂用那如詩人般優雅、如魔鬼般惡毒的語言藝術,巧妙地更換了整個故事的主語和賓語。祂確實要交易「古神之心」,但交易的標的,從來不是石台上那虛無縹緲的寶物,而是就站在牠面前的、這個有血有肉、會哭會笑、會用全世界最溫柔的眼神凝視著牠的女孩。
牠們的相遇,不是偶然。2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uXk6pyvHU
牠們的冒險,不是旅途。2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mxtQ0nU8A
牠們的成長,不是奇蹟。2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y1JcTp1zy
牠們的……愛情,不是救贖。
這一切,從牠在那個偏僻的、被世界遺忘的角落,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瞬間開始,就在走向這個早已被設計好的、無法逃避的、名為「宿命」的、血淋淋的結局。
這是一場橫跨了千年的狩獵,而牠,是那隻被精心引導著、一步步走向捕獸夾的、愚蠢的獵物。希音是獵人手中那個最溫暖、最香甜、也最致命的誘餌,而無貌商人,則是那個站在世界之外,欣賞著這一切的、最高明的獵人。
殘光感到自己的核心,那顆由純粹的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牠的「心」,開始劇烈地、不受控制地顫抖。
但那不是因為憤怒。憤怒是一種需要力量和尊嚴去支撐的高級情感,而牠此刻,感覺不到任何力量,更遑論尊嚴。
那是一種超越了絕望的、絕對的、宇宙洪荒般的、龐大的空虛感。
牠以為自己在追尋力量。2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lQcWmlwiE
牠以為自己在對抗命運。2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xgJ2FayG7
牠以為自己正在從一個混沌的怪物,進化成一個可以定義現實、扭曲法則的「認知君主」。
但實際上,牠只是一隻被無形的、名為「愛」的絲線操控著的、提線木偶。牠的每一次掙扎,每一次自以為是的反抗,每一次燃燒自我的進化,都只是在讓那個牽動絲線的幕後主人,看得更加盡興而已。牠走的每一步,都精準無比地踏在早已為牠鋪設好的、通往最終舞台的、閃閃發光的軌道上。
牠,從未自由過。
周圍那些不可一世的「異外之人」爆發出震驚的、充滿了各種複雜情緒的騷動。有人發出意義不明的尖叫,有人用牠聽不懂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語言瘋狂咒罵,有人下意識地試圖後退,卻被一層看不見的、冰冷的法則結界狠狠地彈了回來,像撞在玻璃上的蒼蠅。
他們,這些自以為是的「玩家」,也只是這場盛大演出的、被強制鎖死在席位上的、可悲的觀眾。
殘光的意識,艱難地穿過這些混亂的背景音,穿過那片血紅色的、既神聖又邪惡的、灼燒著牠存在的光芒,最終,聚焦在希音那張掛滿了淚水,卻又帶著無比溫柔的笑意的臉上。
牠的聲音,通過靈魂的鏈接,傳遞了過去。那聲音不再是清晰的意識流,而是像一塊被狠狠砸碎的、晶瑩剔透的玻璃,每一片鋒利的碎片,都倒映著牠那破碎的、不成形的世界。
「……希……音……」
「……你……從……一開始……」
「……就……知道嗎……?」
希音的臉上,淚水流淌得更加洶洶,但她的笑容,卻在淚水的無情沖刷下,綻放出一種近乎殘忍的、令人心碎的溫柔。她沒有移開目光,只是靜靜地、專注地看著牠,用一種混合了無盡愛意與無盡悲哀的、坦誠到極點的眼神。
「我知道。」
她的聲音,同樣通過靈魂鏈接直接響起,輕柔得像一根羽毛,卻沉重得像一整個世界的死亡,緩緩地、無可抗拒地,壓在殘光的核心之上。
「但我愛你,也是真的,殘光。」
「在這個由謊言構成的世界裡,在這個被設計好的、無法逃脫的命運裡……我對你的愛,是唯一的、不屬於任何劇本的、真實的東西。」
這句話,比牠曾經面對過的、任何刀刃、任何魔法、任何世界的惡意,都更加鋒利、更加致命。
它輕而易舉地,將殘光那剛剛成型不久的、脆弱而驕傲的「自我」,徹底地、不留一絲餘地地,完全刺穿了。
愛是真的,但愛的基礎是假的。2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2G5zmPpqd
溫柔是真的,但溫柔的目的是欺騙。2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uDqNPtiFb
眼淚是真的,但眼淚的背後是背叛。
她確實愛著牠,但她愛牠的同時,也正在用這份愛,作為最鋒利的、淬滿了溫柔劇毒的刀,將牠一步步地,引導向死亡的祭壇。
這是一個無法被任何邏輯所理解的、自我循環的、完美的悖論般的地獄。
就在此刻,一陣清晰的、帶著由衷欣賞意味的鼓掌聲,打破了這片凝固到近乎實質化的悲傷。
無貌商人輕輕地拍著手,祂那空白的臉轉向他們,雖然沒有五官,卻能讓在場的所有存在,都清晰地感覺到那份毫不掩飾的、如同在欣賞一幅傳世名畫般的陶醉與讚賞。
祂用那絲綢般平滑、卻又帶著劇毒的聲音,輕聲詠嘆道:
「多麼感人的告白。多麼美麗的悲劇。我必須承認,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我最初的設計,精彩絕倫,堪稱藝術。」
祂的「目光」在希音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虛影,和殘光那瀕臨崩潰、光芒黯淡的核心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欣賞兩件即將完美融合的稀世珍寶。
「現在,『鑰匙』已經被它所愛慕的、最溫柔的手,親自引導到了『鎖』的面前。」
祂頓了頓,似乎是在惡意地給予牠們最後一絲品味這份極致絕望的時間,然後,用那標誌性的、彬彬有禮的、卻又蘊含著無盡惡意的語氣,說出了最終的判詞。
「作為對你們這場精彩絕倫的演出的獎勵,我會讓你們融合的過程,盡量沒有痛苦。」
「這是一場公平的交易,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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