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弔詭鎮」的路,並不存在於灰燼原野的任何實體地圖上。
它更像是一個流傳於「異外之人」社群中的、半公開的秘密,一個需要滿足特定前置條件,才能觸發的「隱藏區域」。
在希音那充滿懷念意味的、卻又極度精準的「糟糕」指引下,他們穿越了一片不斷哀嚎的「怨念風暴」區域,繞過了一個會將所有靠近的生物都變成石頭的「石化蜥蜴」巢穴,最終,來到了一片被濃霧籠罩的、死寂的峽谷前。
峽谷的入口處,立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一種看起來像是用指甲抓出來的、充滿了惡意的字體寫著:
**「歡迎來到喜樂之地!願您在此永享安寧!」**
看到這塊路牌的瞬間,殘光的核心,本能地、警惕地,縮了一下。
牠從這行字裡,用那個被牠吞噬的倒霉詩人的靈魂,嗅到了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巨大的、足以讓人精神錯亂的……惡意。
希音似乎完全沒把這塊路牌放在心上,她甚至饒有興致地對那塊木牌揮了揮手,臉上帶著一抹調皮的微笑,然後拉著還在猶豫的殘光,毫不設防地,一頭扎進了那片濃霧之中。
穿過濃霧的過程,就像是靈魂被扔進了一台正在高速運轉的洗衣機。
殘光的意識,被無數混亂的、自相矛盾的「概念」反覆沖刷。
「愛」的感覺,帶著刺骨的「憎恨」。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x2eXXZnYz
「前進」的指令,導向了「後退」的行為。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VfAn2RqVO
「光明」的認知,呈現出「黑暗」的形態。
這是一種極其深層的、針對「邏輯」本身的污染。
當他們終於從濃霧中走出來,雙腳重新踏上堅實的土地時,殘光感覺自己那由無數記憶碎片拼湊起來的、本就岌岌可危的「自我」,幾乎要被徹底撕成碎片。
而呈現在牠們面前的,就是「弔詭鎮」。
一個……比灰燼原野任何地方都更加詭異、更加瘋狂、更加……不合邏輯的所在。
第一眼看去,這座小鎮,似乎與荒原上那些廢棄的聚落,並沒有太大區別。低矮的石屋,歪斜的街道,以及在街道上游蕩的、眼神空洞的「空殼行者」和目光警惕的「持火者」。
但就在殘光試圖用牠那慣常的方式,去解析周圍環境的瞬間,牠的認知系統,徹底崩潰了。
因為,這裡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卻又無處不在的、極度扭曲的「認知力場」。
在這個力場的影響下,所有——真的是所有——的「語義」,都被強制性地、粗暴地、不講道理地……顛倒了。
一個穿著體面的商人,正站在自己的貨攤前,對著來往的行人,聲嘶力竭地大聲吆喝:
「快來看啊!全荒原最差的貨物!誰買誰後悔啊!千萬不要買啊!錯過這個村,還有下個店等著你上當啊!」
他的語氣充滿了熱情,臉上洋溢著真誠的微笑,但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勸退顧客。然而,幾個路過的「持火者」,卻被他的吆喝聲吸引,紛紛停下腳步,興高采烈地圍了上去,用最挑剔的眼光,讚美著那些看起來破破爛爛的商品。
街道的另一邊,一對看起來像是戀人的年輕男女,正在激烈地爭吵。
「我真是恨死你了!我希望你現在就從我眼前消失!」女孩漲紅了臉,對著男孩大吼。
「我也是!我希望你快點去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男孩的表情同樣憤怒,甚至還對著女孩吐了口唾沫。
然後,在殘光那幾乎要當機的認知中,他們……深情地、熱烈地、旁若無人地擁吻在了一起。那吻的熱情程度,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升溫了幾度。
殘光的核心,光芒開始瘋狂地閃爍,像一個接觸不良的燈泡。牠的感知觸鬚,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伸向了那對正在熱吻的戀人。
牠想要理解。
牠必須理解。
然後,牠的意識,就徹底陷入了地獄。
牠的感知,像一滴水,滴入了滾燙的油鍋。
在牠的解析中,那個女孩的表層意識,確實充滿了「憎恨」與「厭惡」的情緒。但再往下一層,在她的深層情感中,卻翻湧著如同熔岩般炙熱的「愛意」與「依戀」。
而那個男孩,嘴上說著最惡毒的「拒絕」,但他的潛意識和身體行為,卻在發出最誠實的「接受」信號。
「真」與「假」。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syhQc2IU8
「愛」與「恨」。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8Di4RUaJD
「接受」與「拒絕」。
這些最基礎的、構成牠認知世界基石的二元概念,在這裡,被徹底地、殘忍地,攪成了一鍋散發著混沌氣息的、不可名狀的漿糊。
牠的認知系統,在這裡,幾乎完全失靈了。
牠像一個突然失聰、失明、失去所有感官的人,被扔進了一個充滿了噪音和惡意的陌生環境。牠能「看到」人們在說話,但完全無法理解他們的意思。牠能「感受」到他們的情緒,但那情緒卻與他們的表達,完全相反。
牠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做……真正的「溝通障礙」。
而就在殘光的核心,因為過載的、矛盾的資訊,而開始劇烈震顫,甚至散發出焦糊味的危險時刻。
希音,伸出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輕柔地、安撫地,點在了殘光的核心上。一股清涼的、溫和的、帶著她獨有氣息的能量,緩緩注入,強行將殘光那即將崩潰的意識,從那片邏輯地獄中,拉了出來。
「別用你的方法去理解這裡,」希音的聲音,像一道清泉,洗去了殘光意識中的灼熱與混亂,「你會把自己燒掉的。」
殘光穩定下來後,有些「茫然」地看著希音。
然後,牠就看到了,讓牠更加「茫然」的一幕。
希音,似乎對這種反話模式,熟悉到了……一種近乎於本能的地步。
她拉著殘光,輕車熟路地,走到了那個正在「倒喝彩」的商人面前。
「我絕對不會買你這些垃圾的,」希音用一種極度嫌棄的、彷彿看到了什麼髒東西的語氣,對那個商人說道,「你的東西,看起來爛透了,送給我我都不要。」
那個商人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比太陽還要燦爛。他熱情地、幾乎是諂媚地,對希音說道:「這位美麗的小姐,您真是太沒眼光了!我的貨物,絕對是全鎮最差的!您要是不買,那可真是天大的損失啊!來來來,快看看,這柄匕首,鈍得連豆腐都切不開!這件鎧甲,薄得跟紙一樣!絕對是您殺人越貨、居家旅行的……最差選擇!」
然後,希音就用一種「我真是虧大了」的、極不情願的表情,從商人那裡,「被迫」買下了一張看起來很粗糙、但實際上卻是用某种魔獸皮革製成的、極其珍貴的地圖。
接著,他們需要問路。
希音攔下一個看起來行色匆匆的「空殼行者」,用一種極不耐煩的、命令式的語氣說道:「喂!別告訴我鎮中心那座最高的塔怎麼走!我一點也不想去那裡!」
那個「空殼行者」立刻停下腳步,用一種「你算問對人了」的、極其熱心的表情,滔滔不絕地、詳細地、甚至還帶著手勢地,為他們指明了一條……完全相反的、通往鎮子邊緣的死路。
希音認真地聽完,然後對他露出了一個「我被你騙了」的、極其憤怒的表情,感激地說了一句:「真是太謝謝你的胡說八道了!我現在完全迷路了!」
說完,便拉著一臉呆滯的殘光,朝著那條「死路」的、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過去。
看著希音那熟練得如同本地人一樣的表現,看著她與路人交流時,那種精確到每一個微表情、每一個語氣詞的反向溝通技巧……
殘光的核心中,一個小小的、但卻極其清晰的……疑惑的氣泡,悄然浮現。
她……為什麼……會這麼熟練?
就在這時。
一個約莫七八歲的、扎著兩個羊角辮的、看起來天真無邪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笑著跑到了他們面前。
她的懷裡,抱著一朵……花。
一朵早已枯萎、花瓣完全變成了黑褐色、散發著腐敗氣息的、醜陋的……死去的花。
小女孩將那朵枯萎的花,高高地舉起,遞到希音的面前,用一種清脆的、充滿了喜悅的、如同銀鈴般的聲音,大聲地、開心地說道:
「我好討厭你啊,美麗的大姐姐!」
「請你快點離開這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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