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峽谷徹底變成了一場荒誕、血腥且充滿黑色幽默的鬧劇。
刺客那聲淒厲的慘叫,如同指揮家揮下的指揮棒,正式拉開了這場名為「崩潰」的交響樂的序幕。被自己人背刺的戰士隊長,在劇痛與錯愕中,回敬了刺客一記勢大力沉的「盾牌猛擊」。他或許還殘存著一絲理智,知道不能下死手,但那面燃燒著火焰的盾牌,依然精準地將刺客整個人拍飛出去,像一顆被擊出的棒球,撞在一面巨大的骨牆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刺客的身體化作一道白光,在數米外的空地上重新凝聚成形。這是「異外之人」獨有的、名為「復活」的權能。但每一次復活,都會讓他們的靈魂強度衰減,表現為暫時性的全屬性下降。他捂著劇痛的胸口,看著隊長的眼神充滿了怨毒與恐懼:「瘋子!你這個被怪物控制的瘋子!」
然而,隊長根本沒空理他。因為法師那顆凝聚了毀滅能量的暗影球,已經結結實實地轟在了他的後背上。
「轟!」
劇烈的爆炸掀起漫天煙塵,隊長魁梧的身軀被炸得一個踉蹌,厚重的鎧甲背部出現了一大片焦黑的凹陷,頭頂上代表生命值的紅色條狀物,肉眼可見地暴跌了一大截。
「攻擊有效!」法師見狀,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的愧疚,反而露出了狂喜的表情,「我就知道!這傢伙已經不是隊長了!它是偽裝成隊長模樣的『偽形者』!所有人,集火攻擊它!」
在法師的認知裡,他正在揭露一個陰險的偽裝,拯救自己的團隊於危難之中。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才是那個點燃混亂導火索的人。
這場景的荒誕程度,甚至讓峽谷另一端的魂獸們都產生了片刻的遲疑。牠們的智慧雖然不高,但也能憑本能感覺到,眼前這群剛剛還強大得不可一世的兩腳生物,突然開始了某種……令人費解的內訌?
但這種遲疑只持續了不到三秒。野獸的本能很快就壓倒了困惑,它們感受到了敵人的混亂,也嗅到了勝利的氣息。原本被壓制得節節敗退的獸群,發出了震天的咆哮,攻勢比之前猛烈了十倍不止。
「血色黎明」的陣線,就這樣從內部被輕易瓦解了。
他們的精密配合,變成了致命的死亡螺旋。法師的範圍法術不再避開隊友,好幾次連同魂獸和自己人一起覆蓋;弓箭手的穿透箭在戰場上亂飛,他眼中的世界裡,滿地都是從屍體上爬起來的、蠕動的黑色爛泥,他必須在它們聚合成形前將其徹底射爆;而治療師則陷入了信仰的掙扎,她一會兒覺得隊長是必須淨化的邪惡,一會兒又覺得受傷的刺客需要治療,手中的聖光忽明忽滅,像個接觸不良的燈泡。
戰場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絞肉機。魂獸們從正面衝擊,而「血色黎-明」的成員們則在瘋狂地互相攻擊。他們一次又一次地被擊倒,然後化作白光在不遠處復活,接著帶著更深的恐懼和更混亂的感知,重新投入這場荒誕的戰鬥。
每一次死亡與復活,都讓他們的靈魂變得更加虛弱,這使得殘光的「認知污染」更容易滲透。這是一個惡性循環,一個無解的死局。他們越是掙扎,就陷得越深。
「隊友傷害」的提示音,想必已經在他們腦海中響成了一片交響樂。
而始作俑者,正和他的同伴,在遠離混亂中心的戰場邊緣,悠閒地散步。
殘光和希音,像兩個與這場血腥戰鬥格格不入的幽靈。他們沒有參與核心的戰鬥,卻成了這場混亂最大的受益者。
一頭石甲蠻牛在混亂中脫離了主戰場,它的一條腿被弓箭手的流矢射穿,行動變得有些遲緩。它還沒跑出幾步,殘光偽裝的石頭便從陰影中悄無聲息地滾了過去。一道凝練到極點的、幾乎看不見的緋紅色觸鬚從石頭底部伸出,如手術刀般精準地刺入蠻牛另一條腿的關節。
蠻牛悲鳴一聲,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下一秒,數十根更細小的觸鬚湧出,在不到兩秒的時間內,便將其體內的「魂」吸食得一乾二淨。那頭巨獸甚至沒來得及掙扎,就變成了一具失去所有能量的空殼。
希音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的工作更像是一個瞭望者。她會為殘光指出那些落單的、最具「價值」的目標,並提醒他避開那些即將有「異外之人」復活的區域。
他們的配合,甚至比「血色黎明」崩潰前的配合還要默契。
「左邊,七點鐘方向,那隻骸骨掠食者的魂火看起來比其他的更亮一些。」希音輕聲說道,她的聲音在這混亂的戰場上,像是唯一沒有被扭曲的音符。
殘光沒有回應,但那塊焦黑的石頭已經朝著她指示的方向滾了過去。牠的移動方式很奇特,沒有任何生物的特徵,就像一顆被風吹動的石子,自然得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很快,那頭倒霉的骸-骨掠食者也變成了一具普通的骨架。
海量的「魂」,如同涓涓細流,匯聚成一條看不見的溪流,源源不斷地被殘光吸收。牠的臨時容器因為儲存了過量的魂力,表面的緋紅色紋路變得越來越明亮,像是有岩漿在內部緩緩流淌。
這是一場完美的、幾乎沒有任何成本的掠奪。殘光甚至不需要消耗自己太多的力量,只需要在恰當的時機,出現在恰當的地點,然後像一個清道夫一樣,將那些「血色黎明」辛苦打殘的「戰利品」收入囊中。
就在殘光解決掉又一頭落單的魂獸,準備回到希音身邊時,意外發生了。
那個被隊長拍飛的刺客,恰好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復活了。
復活後的刺客,眼神中充滿了驚魂未定。認知污染的影響因為這次死亡而暫時減退了一些,他終於能分清誰是隊友,誰是怪物了。但也正因如此,當他看到遠處的希音和那塊正在快速吸收魂力的「石頭」時,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極為精彩。
從震驚,到困惑,再到恍然大悟,最後變成了滔天的憤怒。
「是你們!這一切都是你們搞的鬼!」他發出一聲怒吼,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變調。他終於想通了——這兩個看起來無害的「土著」,才是這場混亂的幕後黑手!他們用某種未知的妖術,讓自己的團隊陷入了自相殘殺的境地!
他提著匕首,不顧一切地朝著希音和殘光衝了過來。他要復仇,他要將這兩個可惡的「Bug」徹底刪除!
希音的眉頭輕輕蹙起,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準備應戰。雖然契約的反噬讓她很虛弱,但面對一個同樣虛弱的刺客,她並非沒有一戰之力。
然而,殘光比她更快。
那塊焦黑的石頭,以一種完全不符合物理學常理的方式,瞬間「彈」了起來,精準地擋在了希音和那個衝過來的刺客之間。
但牠並沒有攻擊。
牠只是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石頭表面的緋紅色紋路,猛地亮了一下。
正發足狂奔的刺客,身體突然僵住了。他臉上的憤怒表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在他的視野裡,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個普通的白衣女子和一塊奇怪的石頭。
他看到,女子的身影變得模糊而聖潔,她的背後,緩緩張開了一對由純粹光芒構成的、遮天蔽日的巨大羽翼。而那塊石頭,則變成了一顆跳動的、散發著無盡威嚴的、彷彿太陽般耀眼的金色心臟。
他腦海中,一個被他遺忘許久的、關於這個「世界」最古老的傳說,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來——關於「光翼女神」和她那顆擁有創世之力的「神之心」的傳說。
那是一個隱藏得極深的世界級任務,一個獎勵是「神器」和「專屬稱號」的史詩級任務。任務的觸發條件,至今沒有任何「玩家」能夠破解。
而現在,這個傳說中的場景,就這麼毫無徵兆地、活生生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刺客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度的、難以抑制的狂喜。他的大腦,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史詩級奇遇」徹底衝垮了。他甚至忘記了自己衝過來的目的,忘記了還在不遠處混戰的隊友。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對光之羽翼和那顆神之心。
他「噗通」一聲,雙膝跪地,對著希音和殘光的方向,用一種近乎朝聖的、充滿了敬畏與狂熱的語氣,五體投地地高喊道:
「——女神在上!請收下我的膝蓋!」
這聲吶喊,穿透了混亂的戰場,讓遠處正在互毆的隊友們都出現了片刻的停頓。
希音看著眼前這充滿戲劇性的一幕,看著那個前一秒還殺氣騰騰、下一秒就跪地膜拜的刺客,她臉上那萬年不變的冰山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先是有些錯愕,隨後,一抹極淡的、卻如同春日融雪般動人心魄的笑意,不受控制地在她唇邊綻放開來。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個正在裝神弄鬼的、懸浮在半空中的「神之心」,然後,她做出了一個連殘光都始料未及的動作。
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趁著周圍沒人注意,輕輕地、調皮地,在那顆偽裝成心臟的、滾燙的石頭上,快速地戳了一下。
那感覺,就像是在觸碰一個真正的、充滿了生命力的溫暖心臟。
做完這個小動作後,她立刻收回手,重新恢復了那副清冷平靜的模樣,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只是,她那比白骨還要蒼白的臉頰上,悄悄染上了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淡淡紅暈。
戰場的混亂還在繼續,但這片小小的角落,卻暫時被一種奇異的、荒誕而甜蜜的氛圍包裹著。
「血色黎明」的混亂,最終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收場。他們在自相殘殺和魂獸的圍攻下,反覆死亡、復活,直到最後一個人的靈魂強度,都不足以支撐他再次站起來。
魂獸群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最終潰散而逃。
整個枯骨峽谷,重新恢復了死寂。只剩下滿地的魂獸屍骸,和五個躺在地上、等待系統強制復活倒計時結束的「異外之人」。
殘光和希音,早已帶著豐厚得足以讓任何人嫉妒的「魂」,消失在了峽谷的另一端。
不知過了多久,「血色黎明」的隊長,終於在原地復活了。他看著空蕩蕩的戰場,和身邊幾個同樣處於虛弱狀態的隊友,臉上的表情猙獰到了極點。他回憶著之前發生的一切,從最初的自信滿滿,到後來的徹底混亂,再到最後,那個跪地不起的刺客,以及遠處那兩個從容離去的背影。
他終於明白了,自己和他的團隊,被當作猴子,徹頭徹尾地耍了一通。
他仰起頭,對著空無一物的天空,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一聲響徹整個灰燼原野的、充滿了無盡屈辱與憤怒的咆哮:
「我記住你了!你這隻BUG怪!」
ns216.73.216.24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