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主的終極追殺令,並未如預想中那樣,引來千軍萬馬的圍剿。那些足以讓任何存在瘋狂的獎勵,彷彿只是懸在天空中的一輪海市蜃樓,誘人,卻遙不可及。
因為「法則執行官」先一步降臨了。
但祂們的到來,並非為了執行那場聲勢浩大的「清算日」任務。祂們的目標更為根本,也更為殘酷。
祂們要「修正」這個世界。
第一處被修正的地點,是枯骨峽谷。那裡曾是殘光與希音並肩作戰,對抗「血色黎明」的地方,是牠們第一次將彼此的後背交給對方,建立起脆弱信任的紀念碑。峽谷的岩壁上,還殘留著當時戰鬥留下的猙獰刻痕,每一道都記錄著牠們曾經的勇氣與掙扎。
一名法則執行官,如同一滴悄無聲息的灰色墨水,滴落在了峽谷的正上方。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能量的波動。
「修正」開始了。
枯骨峽谷的岩壁,那些本應堅硬、粗糲的巨大岩石,開始以一種違背所有物理常識的方式,變得模糊、透明。它們並非崩塌或碎裂,而是彷彿被一塊無形的、沾滿了松節油的畫布擦過,其「質量」與「實體」的概念正在被輕柔地、不可逆地抹去。
山石的輪廓開始變淡,彷彿從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變成了一幅筆觸清淺的水彩畫。緊接著,那些構成山體的顏色、光影、紋理,都開始像被稀釋的顏料一樣,向著四面八方流淌、逸散,最終化為無數個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透明粒子,消散在灰濛濛的空氣中。
那些記錄著牠們戰鬥痕跡的深刻傷疤,最先變得模糊,然後如從未存在過一般,徹底消失不見。
殘光與希音遠遠地「看」著這一幕。牠們並非用眼睛去看,而是在一種更高維度的、存在層面的共感中,見證著這場靜默的、優雅的、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毀滅。
這不是破壞,這是「重繪」。整個世界,就是一張巨大的畫布,而法則執行官,則是那位擁有最高權限的畫師。祂正在一筆一筆地,將畫布上所有不符合「最終版本」的草稿,徹底清除。
而他們,就是最大的那兩處「草稿」。
「祂在……擦掉我們。」希音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但她那半透明的、緊緊抓住殘光意識核心的手,卻洩漏了她內心深處的冰冷與戰慄。
緊接著,是更可怕的、遍及整個世界的記憶改寫。
殘光能感覺到。牠的意識雖然被壓縮到了極致,但牠與這個世界底層的連結並未完全斷裂。牠能模糊地「聽」到,在無數個遙遠的地方,在每一個「異外之人」的意識深處,一場同步的、精密的、外科手術般的「故障」正在發生。
【系統通知:檢測到玩家「龍傲天」記憶數據異常,正在進行標準化修正……】
【修正中……】
【刪除記憶片段:「認知君主」、「慰靈火的殘片」、「弔詭鎮大戰」……】
【植入新記憶模組:「弔詭鎮標準副本」、「精英衛兵隊長」、「搖籃之塔的古典守護者」……】
【記憶修正完畢。祝您遊戲愉快。】
在某個不知名的森林裡,一個正在組隊刷怪的、名為「龍傲天」的異外之人,突然停下了揮舞巨劍的動作,眼神中閃過一絲短暫的、無法察覺的迷茫。
「奇怪……我剛才好像在想什麼很重要的事?」他撓了撓頭,自言自語道。
「想什麼呢?快打啊!Boss要狂暴了!」隊友的催促聲將他拉回現實。
「哦哦!來了!」他立刻將那絲轉瞬即逝的困惑拋之腦後,重新投入到激烈的戰鬥中。他永遠也不會知道,就在剛才那一秒鐘,他腦中一段關於兩個神祕存在、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以及一份差點到手的珍貴獎勵的記憶,已經如陽光下的泡沫般,徹底破裂、消失,並被一段全新的、平庸的、符合「正常遊戲流程」的記憶所取代。
這種「遺忘」,不是簡單的刪除,而是一種極具創造性的「重構」。
在被改寫後的記憶裡,弔詭鎮的危機是被一群英勇的、由系統生成的NPC守衛者化解的;搖籃之塔的最頂層,也從來沒有過什麼慰靈火和古神之心的容器,那裡一直都住著一個按照劇本行動、掉落固定裝備的、平平無奇的古典惡龍。
所有關於殘光與希音這對「異類」的傳說、討論、攻略、猜測,都在以驚人的速度,從異外之人的集體意識中被清洗、被覆蓋。那些曾經在論壇上引起軒然大波的帖子,如今變成了無效鏈接;那些曾經讓無數人為之瘋狂的「世界級任務」,也從所有人的任務列表中悄然消失。
世界,正在以一種冷酷而高效的方式,進行著自我清洗。
這場清洗是如此的徹底,甚至連最基本的物理法則,都在為這個偉大的目標服務。
他們剛剛走過的路,身後的腳印還未被風撫平,新的、帶著濕潤泥土氣息的青草,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腳印的凹陷處破土而出,固執地、迅速地,將他們存在過的最後一絲痕跡徹底掩蓋。
希音不久前觸摸過的一塊冰冷的岩石,她指尖殘留的、那點微不足道的溫度,還未完全消散,岩石的表面便自動變得光滑如鏡,彷彿在說,從未有任何溫暖在這裡停留過。
他們的存在,正在被這個世界從「過去」到「現在」,進行全方位的、不留死角的抹除。這比死亡本身要可怕得多。死亡只是終結了未來,而這種「修正」,卻連同他們的「過去」也一併否定了。
他們正在變成兩個從未存在過的、虛無的幻影。
就在這種絕望的、被整個世界遺忘的氛圍中,一個身影,從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
那是一個穿著得體、舉止優雅的男人,臉上帶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學者,又像個騙子。他是「魔術師」,那個曾經為了自己的目的,短暫追隨過他們的異外之人。
他徑直向他們走來,步伐從容,眼神中卻帶著一種深刻的、無法掩飾的困惑。他不像其他異外之人那樣,眼中燃燒著貪婪的火焰,也沒有被法則執行官的威壓所震懾。他的目光,徑直鎖定在殘光和希音身上,那是一種看到了極其重要、卻又完全無法理解的事物時,才會出現的眼神。
他停在距離他們十幾步遠的地方,這個距離,既能讓他看清他們,又不會因為太過靠近而觸發世界的排斥反應。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他盯著他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空氣都彷彿凝固了。他的嘴唇數次張開,又數次閉上,似乎在腦中搜尋著所有能夠形容眼前景象的詞彙,卻最終都歸於徒勞。
最後,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中,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的茫然。
「奇怪……」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們……」
他伸出手,似乎想指向他們,但那隻手卻在半空中無力地停頓、顫抖,最終還是垂了下去。他的眼神變得更加迷茫,像一個在夢境中努力想要抓住重要線索,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都化為泡影的旅人。
「總覺得……你們非常、非常重要……」
「但是我的記憶裡……」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用手指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似乎想要從那片被「修正」過後的、貧瘠的記憶土壤中,挖掘出哪怕一絲一毫關於他們的痕跡。
「我的記憶裡……卻是一片空白。」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L8xn4VI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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