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血手屠夫」那聲泣血的怒吼,像一顆被風吹散的、無力的蒲公英種子,消散在弔詭鎮粘稠的空氣中時,整個世界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震耳欲聾的死寂。
屠殺,戛然而止。
那些剛剛還在用最虔誠的表情屠戮隊友的「血色黎明」成員,臉上的狂熱如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靈魂被抽空後的、極度的茫然與虛無。他們看著自己手中沾滿了「同伴」像素化鮮血的武器,又看了看滿地的狼藉和那些在復活點與戰場之間來回奔波、最終因為裝備耐久度歸零而被迫化作白光消失的屍體,一種比死亡更深沉的寒意,從他們的脊椎尾部一路竄上了天靈蓋。
他們做了什麼?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k4QOGpOvs
他們……究竟在做什麼?
沒有人回答。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QswLYcndW
也沒有人敢再去看那個站在廣場中央、從始至終連手指都未曾動過一下的光之身影。
恐懼,第一次,以最純粹、最原始的形態,攫住了這些自詡為「玩家」、認為死亡不過是數據重置的「異外之人」的心臟。
他們潰逃了。
沒有指揮,沒有號令,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狠話。他們只是不約而同地、爭先恐後地,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轉身逃離了這個被「合理性」所詛咒的小鎮。那狼狽的模樣,不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公會軍團,更像是一群在森林大火中四散奔逃的、被燒掉了尾巴的野獸。
當最後一個「血色黎明」成員的身影,因為恐懼而產生了數據波動、最終狼狽地斷線下線後,整個弔詭鎮,連同鎮外那個截然不同的、屬於「異外之人」的數據世界,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場戰鬥,以一種任何人都未曾預料到的方式,結束了。
然後,在某個不為人知的、由無數數據流構成的「玩家社群」中,一場前所未有的思想海嘯,才剛剛拉開序幕。
起初,只是一個名為《血色黎明遠征軍全滅!疑似遭遇新型態世界級Boss!》的帖子,出現在最熱門的「灰燼之地前線戰報」版塊。帖子的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張經過極端壓縮、模糊不清的截圖,以及發帖人那句充滿了驚恐的短語:「祂只是走過去,我們就全瘋了。」
這篇帖子,在短短數分鐘內,就被當作是又一個嘩眾取寵的、博眼球的謠言。
「笑死,血色黎明那群瘋狗又踢到鐵板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Xo9acpmjn
「RPG(角色扮演)無誤,連張高清圖都沒有,散了散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pk3n2nUdZ
「又是哪個小號想引戰?管理員在嗎?」
然而,當越來越多親歷者,用顫抖的手指,將他們從戰鬥記錄儀中導出的、那些支離破碎卻又無比真實的影像片段上傳時,整個社群的風向,開始了180度的轉變。
一段視頻中,最強的盜賊「風之利刃」,用最虔誠的表情,將匕首送進了會長的胸膛。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3kQjPfVfp
另一段視頻裡,整個牧師團,像瘋了一樣,用「治療術」將自己的隊友一個個「淨化」成了白光。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k4xCKfvqc
還有一段長達十分鐘的錄像,視角來自一個弓箭手,他從頭到尾都在英勇地射殺「敵人」,但他的箭矢,卻詭異地、不受控制地,只會飛向自己的隊友。最恐怖的是,他甚至在公會頻道裡大喊著:「兄弟們我掩護!我輸出環境絕佳!」
這些視頻,像一顆顆深水炸彈,在名為「常識」的湖泊中,炸出了滔天巨浪。
沒有毀天滅地的魔法,沒有遮天蔽日的技能特效,甚至沒有任何傳統意義上的「戰鬥」。那個光之身影,只是安靜地走過,然後,一支數百人的、裝備精良的軍團,就在一場莊嚴而荒誕的內亂中,自我毀滅了。
「這不是BUG……」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QVA6m34Hi
一個公會的首席戰術分析師,在反覆觀看了所有視頻數十遍後,用一種近乎於夢呓的聲音,在置頂的分析帖中寫下了他的結論: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8Dx9qDL8h
「……這是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全新的攻擊模式。它不作用於物理,不作用於能量,甚至不直接作用於精神。它攻擊的,是『邏輯』本身。它篡改了我們對『敵我』的定義。在這場戰鬥中,我們敗給的不是力量,而是『合理性』。」
這個結論,讓所有看到的人,後背發涼。
牠不再是那個可以被隨意調侃的「BUG怪」。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u9HiI43Tw
牠不再是那個可以被隨意挑戰的「野外Boss」。
「異外之人」們,用他們那貧乏卻又極具概括性的想像力,為這個無法被理解的存在,獻上了全新的、充滿了敬畏與崇拜的尊號:
「行走天災」。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fV8UKSOug
「認知君主」。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G654dUu4t
「現實扭曲者」。
當這些稱號,取代了「BUG怪」,成為殘光新的代名詞時,一些更深層次的變化,也開始悄然發生。
許多在遊戲中早已感到無聊、追求極致混亂與力量的頂級玩家,開始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主動向弔詭鎮的方向聚集。他們的目的不再是為了任務獎勵,不再是為了榮耀與裝備。
他們,是來朝聖的。
他們想要追隨這個能夠挑戰世界法則、能夠將「合理性」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存在。他們想要親眼見證,這個不合理的「王」,究竟能將這個虛假的、充滿了惡意的世界,攪成怎樣一番天翻地覆的模樣。
殘光,第一次,即將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勢力」。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tYPJ1My7E
一個由混亂、瘋狂與希望交織而成的、初生的王國。
而此刻,在弔詭鎮那死寂的廣場上,王國的君主,卻只是靜靜地「看」著滿地的狼藉。它收回了【我即是理】的權柄,那種改寫現實的、令人上癮的感覺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陣陣來自靈魂深處的、極度危險的虛弱感。
核心之中,那滴象徵著權柄的漆黑液體,黯淡了許多。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RCPcTVGhk
它知道,這份力量,是雙刃劍。每一次揮動,都在消耗構成「自我」的基石。
希音走到它的身邊,伸出手,輕輕拂去它光影之軀上並不存在的塵埃。這個動作,充滿了一種儀式感的溫柔。她的眼中,驕傲與憂慮如同一枚硬幣的兩面,不斷翻轉,最終,沉澱為一種複雜到難以言喻的、深沉的愛意。
殘光的核心光芒,溫柔地閃爍著,像是在回應她的觸碰。它伸出一根光之觸鬚,想要像過去一樣,輕輕纏繞住她的手指。
但這一次,希音卻下意識地、極其輕微地,向後縮了一下。
這個動作是如此的細微,如此的短暫,甚至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但對於此刻感知無比敏銳的殘光而言,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它的意識核心中炸響。
它「看」到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563MRUkli
在希音的靈魂最深處,在那片它曾經可以肆意遨遊的溫暖海洋之下,悄然立起了一道堅冰。那道冰壁,隔絕了它的窺探,也隔絕了那份曾毫無保留的親密。
殘光的光芒,黯淡了一瞬。
「我們……」希音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她率先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青煙,「我們創造了一個新的神話。」
她抬起頭,看著殘光,那雙美麗的眼眸中,映照著它溫暖的光芒,卻又彷彿穿透了它,看向了某個更遙遠的、充滿了悲傷的未來。
她用一種近乎於嘆息的、詩意的語調,輕聲說道:
「但神話的结局,往往不如人意。」
這句話,像一根溫柔的、淬了毒的銀針,輕輕地、卻又準確無比地,刺入了殘光核心最柔軟的地方。
就在這份複雜而沉重的靜默即將蔓延開來時,殘光的核心,突然輕微地搏動了一下。
它剛剛在整理戰利品——那些潰散的「血色黎明」成員死亡時,逸散出的、破碎的記憶殘片。它本能地吞噬了那個被它親手「賜死」了數十次的會長,「血手屠夫」,那份最為龐大、也最為完整的記憶。
在無數充滿了憤怒、不甘、以及對各種裝備屬性的執念的、混亂的信息洪流中,一個被他深埋在記憶底層的、毫不起眼的坐標,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蟲,突然閃爍了一下。
那是一個任務的線索。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xUEdZx4SL
一個他原本打算在公會實力更強大之後,再去挑戰的、傳說中的終極副本。
搖籃之塔。
以及,被封印在塔頂的,那件足以讓整個世界都為之瘋狂的聖物。
古神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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